赫利俄斯学园内,星的单人寝。
在最初的情绪失控后,星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按回胸腔深处——再怎么说,她一百年前就从死老头那里学到了处变不惊,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守护这所学校和琥珀街乃至整个琅丘的大人物了,怎么能如此失态呢!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不代表她心底的波澜也平静了下来,恰恰相反,如今她的交流欲无比旺盛……
星将视线投向那个客气到不好意思坐在椅子上的灰发少年,那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人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称呼的父亲:死老头利托斯特和师父白及喊他穹;阿婕塔塔姨还有莎芙莱灯姐称呼其为白术;还有所有记录文献上的骑士名丹恒……
但不管称呼如何,星从两任老师以及许多故人口中乃至文献记载拼凑出的形象几乎是完全一致——她的父亲,是大影灾爆发时力挽狂澜的大英雄,同时还是意外流落琅丘的异乡人。
而且还是活到那场战斗之后还能活蹦乱跳的传奇而非烈士!原本拯救了洛星千万生灵的他应当接过守护洛星管理一切的重责——就像死老头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但是……
他拯救了洛星,却因此失去了重要的同伴。或许正因如此,他以一种颇具传奇色彩的方式,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就像他出现的时候那样,突如其来,又人间蒸发。
有人说,他因为同伴之死悲痛欲绝,在那之后自我了断于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还有人说他找到了可以许愿的神龙,并许愿带着同伴的残魂回到了家乡;更有甚者说他被自家师父白及给暗杀埋了,否则师父根本没有资格在他离去之后以他的名义执掌洛星大权……当然,她本人是不信第一和第三个说法的,她与几乎所有七术都倾向第二个说法:他一定是回家了!
而且,他终有一天会因为血缘的指引再度来到洛星,见到她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孩子……
如今,她的美梦成真了。那个她只在雕像和绘画上见过的父亲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很想同这个只存在于师长和朋友们口中的父亲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父女接触——最好是普通的父女接触。
可是……普通的父女应该怎样接触呢?
星的紧张不亚于穹,爸爸会承认她这个从影子里蹦出来的女儿吗?
怕归怕,但行动派的星很快决定使用她从瑟莉姆那里学来的贵族手艺——其实也就是泡红茶。
“那个,你要喝茶吗?”
冷着脸的星把空茶杯放到穹面前,按她的设想,接下来她应该在穹的微笑点头中沏茶,饮用后被给予肯定和夸赞,之后以“瑟莉姆”为切入点转到他熟悉的两位老师彻底打开话匣子,可是……
她只得到了穹委婉的拒绝。
“额……谢谢,不用。”
还在刮耳挠腮的穹礼貌的拒绝了,但星并没有气馁,转而瞄上了穹的大腿。
如今琅丘路有多难走她再清楚不过了,跟着雀姐跑了那么远,他一定累坏了吧?作为老师,她一直鼓励那些不是孤儿的孩子们珍惜感情,回家给劳累的爸爸妈妈洗脚,如今是时候言传身教了——大白天的,洗脚是洗不了,但按个摩锤个腿总是可以的吧……
“那,你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对吧?走了那么远,你的腿酸不酸?”
“啊?不、不酸。”
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床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确定?”
她保持着那张冷淡的脸,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连续奔波,腿怎么会不酸?你坐下,我帮你按按。”
“真的不用——”
“坐下!”
穹看了看那张单人床,又看了看星那张写满“你不坐我就把你按下去”的脸,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别问,问就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看起来现在也不是提问的好时候。
星蹲下身,双手悬在穹的小腿上,忽然感觉有点怪:她在干什么?
她堂堂的琥珀街守护者、七术无名的第八术、琅丘最优秀的教师,因为不敢直接跟亲爹摊牌怕被否定关系所以兜圈子,大白天蹲在自己的房间给他捏腿?
如果瑟姐知道她用那套泡茶手艺没用上转而决定给爸爸按摩,大概会从连夜从回廊爬出来敲她脑袋吧?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人也坐下了,再怎么样也是她亲爸……星努力温和的笑了笑,把手按了上去。
穹的腿部肌肉确实不僵硬——好吧,说明他确实不累,他真没跟自己客气,这让星更尴尬了。
连续两次示好穹都没对上频道,这让全琥珀街社交能力号称神鬼二象性的星极其不满,原本还可以被认为是冰山美人的她此刻竟然在穹的眼前鼓起了腮帮子,就像只生气的河豚……那金灿灿的大眼睛直直盯着穹,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不高兴!
穹自然是注意到少女这蠢萌蠢萌的表情和盯得他头皮发麻的目光,可是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怎么了,自己怎么做怎么说……换言之,他挑不起话题,最好的选择是把主动权让给星,而星到了这一步感觉也有所谓的“代沟”而无话可说,也希望穹主动挑起话题……
沉默蔓延开来,星按了几下穹的大腿,可越按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的脸颊鼓得更圆了……
真是的,说好的父女心有灵犀一点通呢?爸爸完全没有感知到她的意思啊!
不经意间,二人在事实上玩起了干瞪眼游戏和不要笑挑战,如果无人打扰,也许这场“比赛”会持续很久很久……
久到有一方忍不住提问,哈哈大笑或者眨眼认输,然后以一种他们都没想好的方式深入交谈,只是,他们没这个时间了。
门被推开了,还带着几声犬吠。
【小星!你和松雀怎么想的?怎么能提前给那帮小兔崽子放学呢!知不知道本大爷这个门卫——】
气势汹汹的来人——不,来狗的话戛然而止。
门被撞开的瞬间,星的表情光速崩坏。
那只口吐人言的小黑狗——应该说。那只长着两只翅膀两条尾巴的多尼戈尔,两个豆豆眼瞪得溜圆。
多尼戈尔聒噪的声音在看清房间内的景象后骤然降调,从咆哮变成了气音。
【——快被那帮小崽子摸秃毛了……】
星蹲在地上,脸颊还鼓着,金灿灿的眸子还瞪着……多尼戈尔眨了眨它的豆豆眼,两条尾巴不自然地晃了起来……
【不对,他是谁?!】
多尼戈尔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愤怒。
【小星,你怎么能跟男孩子——等等,这个气味?】
在愤怒爆发之前,多尼戈尔的鼻子传来了一股刻骨铭心的气味,因此它很快意识到有点不太对。
它的鼻子闻了几下,两只眼睛同时睁大,两条尾巴也不约而同翘了起来,接着翅膀啪地展开。
【你——你是!】
多尼戈尔的声音开始发抖,四条腿在原地小碎步踏着。
【这个气味——你是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
星起身抱起双臂,语气不善。
【不是,本大爷就是来问问你为什么提前放学……本大爷这就走,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
星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已经无力维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下只能……
“多尼戈尔,你给我站住!”
多尼戈尔四腿生风,一溜烟蹿出了门,星一个瞬步冲出伸手去抓,指尖只堪堪擦过那根高高翘起的黑尾巴。
“站住!”
少女的呵斥在走廊里回荡,然而多尼戈尔非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四条短腿几乎蹬出了残影,完全超过了一条狗的常规速度。
【不听不听,本大爷什么都不知道!本大爷就是条路过的看门狗而已啊!】
“你刚才明明都看到了!”
【没有!本大爷瞎了!】
星马上决定追出去顺带平复心情,可她跑出两步,忽然想起了那至今一头雾水的老父亲,于是刹住脚步,回头看向还坐在床沿上的穹。
该怎么说呢?爸爸的表情还是茫然——他会接受一个影子里诞生的女儿吗?
尤其是爸爸他还是对影特攻的洛星救世主……
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在这不要走动我去买点点心”或者“我去去便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都不对味。最后她只是用力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穹,嘴唇动了动,用哀求的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
别走。
然后,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光靠她自己果然不够,她还要跟所有可能的智囊谈谈,认亲这件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不好……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从“鸟为什么会飞”思考到“生命因何而沉睡”的穹站起来敲了敲脑袋,然后又敲了一下。
“所以,她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
穹感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星的呵斥和多尼戈尔的哀嚎,什么“本大爷真的是路过”什么“你瞎了本大爷都没瞎”,声音越来越远……
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被按过的腿。刚才被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感觉……她的力道不算轻,挺笨拙的,但又很认真,就好像……
就好像他真是她爹……可问题是,他完全不记得除了琪亚娜那次自己去哪干了什么对不起芽衣的事啊!
“总不能是我不记得了吧……”
「你当然不记得。」
“薇塔?”
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穹愣了一下,伸手去掏手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道蓝白色的光从屏幕中涌出,
光在穹面前凝聚,先是一头飘散的灰发,再是那张永远挂着弧度的脸,然后是一身孔雀装扮……
「恕小薇直言,你这手机套餐该升级了,信号差得要命哦~」
“这里是火星,你推荐我去办哪家运营商的套餐啊?”
薇塔没说话,投影出来的“人工智能”薇塔活动了她并不存在的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终于可以安全的出来了……」
穹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还沉浸在“星到底是不是我女儿”这个问题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薇塔之前为什么不露面——或者说,他已经懒得去惊讶了。这个绝对是金星坏女人埋下的人工智障,做出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你一直在待机?”
「不然呢?」
“人工智能”薇塔非常人性化的耸了耸肩。
薇塔注意到了穹心不在焉的状态,嘴角坏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她的投影迈步走到床沿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还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下嘛,别站着啦。既然有人给你按腿,要小薇说,你就好好享受呗。」
薇塔拍了拍床沿,笑吟吟地看着他,而穹没动。
比起这个,他更在乎答案。
「怎么,还在想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薇塔托着下巴,歪头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愉悦。
「哎呀呀,你这个人啊,在外面乱跑,惹了情债自己不记得,现在其中一个债主都长这么大了找到你了,你还在这里装无辜,那另外那些——」
“我没有!”
听到薇塔质疑自己的人品,穹终于开口反驳。
“就算有,那我也不可能不记得!”
「不可能?」
薇塔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一些。她的投影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异常真实。
「你真的确定吗?」
穹皱了皱眉。
「你确定你不记得的事就是没发生过?」
薇塔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提火星这地方……你也知道,对你来说时间、记忆、存在本身……都不太对劲吧?星——核——先——生?」
薇塔故意拖长了最后一个称呼,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钩子,勾着穹的神经。
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称呼,你是砂金吗?!
到底是谁告诉她这个称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薇的意思是——」
薇塔的投影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床沿上,翘起了二郎腿。
「你连自己到底是谁都没搞明白,就敢拍着胸脯说没做过?这可不好哦。」
穹沉默了。
薇塔说得对。关于自己的事,他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清的地方。记忆有断层,身份有歧义,哪怕是一瓶阿婕塔的药水,都能让他……
「所以,小薇想给你一个建议。」
她坐在穹身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对吧?失去了地球神明庇佑,还招惹了火星神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刚才那个姑娘跟你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对了,需要小薇给你剧透吗?」
穹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看到薇塔的笑脸连忙摇头。
“不需要!”
薇塔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我说不需要。”
相信金星坏女人?怕不是被卖了还替她数钱!
薇塔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到最后,她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你知道吗?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告诉你小薇是来帮你,是站在你这边对你没有恶意之类的话,但你肯定不会信,对吧?」
“确实不会。”
「那我就不说了。」
薇塔耸了耸肩。
「但小薇必须告诉你,她确实是你女儿。」
穹没说话。
「别急着否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薇塔竖起一根手指,在穹面前晃了晃。
「好好想想,你是否受过伤?是否在跟龙的接触中丢失过血液?是否接触过神奇的不朽鳞片?」
她每说一句,穹的表情就微妙地变化一点。
「你看,你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薇塔满意地点点头,她伸出手,拍了拍穹的胸口——因为是投影,所以根本没有力量。
「去认领你的愿之芽,你的女儿吧,笨蛋爸爸。」
“薇塔,你这么帮忙,到底图什么?”
虽然已经信了这话七八分,但穹还是对薇塔不太信任。
「哎呀,好伤小薇的心啊。小薇又要变成坏女人了。」
薇塔拍了拍脸,似乎很受伤。
「我可不是坏女人,我是善良的薇塔。当然啦,如果你非要给我贴标签,你可以叫我“偶然路过的乐于助人的好心神秘女人”——虽然这个标签有点长,但小薇不介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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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三新内容我根本笑不出来——因为我真的在写毕设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