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姬子家，客厅。
星坐在椅子上，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视自家老哥那张黑得像锅底一般的脸，心脏不争气的开始加速。
今天是天命总部与极东支部约定好审计的日子。
按原计划，作为圣芙蕾雅利益共同体的他们，所有能动弹的都要去配合以及“保护”德丽莎学园长指定的瞒天过海之策，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总部的审查以确保“极东支部的自主权以及下个季度的经费增长额度”……
但穹突然变了主意，忽然在集合去迎接审计员丽塔?洛丝薇瑟前逮到了她，让大家离开后不由分说把她拉回了屋内——看看穹的脸色，再联想到丽塔的警告，哪怕这几天早就为此SoS摇了人有所把握的星，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穹抱着手臂靠在桌边，那张脸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汁来。他眼神凌厉地扫过来，星立刻挺直腰板，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活像个被班主任逮住上课吃零食的小学生。
“小星，招了吧。”
穹终于开口了，脸色难看的可怕。
“你什么时候开始拿人家好处的？”
星眨了眨眼，马上决定装傻——她都问过了，那可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一旦交代，根据丽塔的分析，自己的友谊小船会一艘不剩的！
“招什么？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装，继续装。”
穹冷笑一声，掏出了手机。
“为了防止你抵赖，我可是特地请布洛妮娅上了点手段呢。”
星的脸色微变。
“什么手段？”
“我请布洛妮娅帮黑进了敲敲支付系统——别误会，我只是请她帮忙查了你来了之后的所有支出记录。早餐、午餐、晚餐，学园超市的花销——”
穹一项项念过去。
“一切正常，符合一个普通女孩子的消费水平。”
星松了口气，合着自家老哥什么都没查出来嘛！
“那不就……”
“但是！”
穹双手撑在了桌子上，直视妹妹的眼睛。
“你哪来的钱请琪亚娜她们吃甜品？你哪来的钱还维修费？我可没你太多，你也别告诉我你在圣芙蕾雅学园勤工俭学，现在是放假时间，而且这里只给学分就没发过工资！”
比如他本人，就没从德丽莎那拿到任何“舰长工资”只拿过“学生津贴”，在这点上反而奥托大方的多……
星的眼珠转了转。
“哦，那个啊……”
她拖长了声音。
“是我捡到的。”
“捡到的？”
“对，捡到的。”
星点头点的理直气壮。
“就在学园门口，一个钱包，里面正好有那么多钱。我想着这是天降横财，不用白不用……”
“小星。”
穹的声音突然冷了，星的胡说八道戛然而止。
穹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看的星坐立不安。
“你是我的亲人，你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抖——”
星赶紧伸手按住自己左边的眉毛，
穹的嘴角抽了抽。
“你果然在说谎啊……”
星的动作僵住了，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骗了。
“哥，这不公平！你居然诈我！”
“我诈你怎么了？我是你哥！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
看着妹妹左右为难楚楚可怜的样子，穹的心软了一下——但只有一下。这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会让整个圣芙蕾雅单向对天命透明，他不能被小星的可怜相糊弄过去。
“小星～”
穹的语气和蔼了些。
“你是不是……被什么坏女人威胁了？”
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有！”
“那你告诉我钱哪来的？”
星：……
“是不是丽塔？她拿这件事要挟你，让你当她的间谍，向她汇报圣芙蕾雅的情况？”
星的瞳孔慌乱更甚，这个反应落在穹眼里，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
果然是她！这个屑女仆，他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故意让他的宝贝妹妹欠下债务，然后好控制是吧！
“哥哥～”
大事不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么下去穹必然找丽塔对峙，那自己的形象就会从“被丽塔威胁的可怜妹妹”变成“贪图利益出卖哥哥的坏妹妹”，绝对会社会性死亡吧！而且自己的哥哥有那么多干妹妹……
一边是出卖哥哥的亲妹，另一边是心疼哥哥的义妹，放她来选，那也是知道选哪个。
必须立刻按计划转移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三秒情绪，然后——
“呜……”
星的眼眶瞬间泛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腿仿佛失去了力量往地上一坐——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哥哥，不要扔掉我……”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了穹的衣角，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为了我们的经济问题！”
她越说越委屈，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
“而且我确实把钱都还上了啊！你看，记录都在这里……”
她亮出临时制作的手机转账记录，往穹面前凑。
穹终于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了眼那个会让拿补贴之前绝对心动的数字。又抬起头，对上星那双水汪汪的、写满了“快哄我”的大眼睛……
沉默。
令星窒息的沉默。
星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白老师的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不是说哥哥看到妹妹哭，不是应该先手足无措地安慰，然后稀里糊涂地原谅吗？
难道是没有眼泪？
于是她决定加大力度，想要哭出眼泪，想让自己变得可怜，争取哥哥的同情心，让他原谅自己。
“呜……”
然而，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太好了不打哈欠，星努力的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
一滴眼泪都憋不出来。
哭啊，死眼！再不哭，之后要有的哭了！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加大力度，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由于实在憋不出眼泪，她只能把脑袋垂下去露出后颈，像只认错的小浣熊。
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行，你错哪儿了？”
“错，错在……”
救、救命！白老师也没教啊，这题超纲了！
“我错在……错在……错在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接受这笔钱？”
“还有呢？”
“不、不该……”
救命，想不出来了！
可星还是发现，自家老哥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星心中一喜。
有戏！
然而下一秒，穹从背后拿出了一样东西。星的目光刚落到那东西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卡号是……
“哥、哥哥哥哥……”
星的声音开始发抖，扯着穹衣角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个……这个你是怎么……”
“布洛妮娅帮忙查的，不得不说，有个黑客朋友就是方便，自己妹妹不明来源的银行流水一查便知……”
星的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做出了最后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妹妹！”
穹：……
他仿佛看到了一道乌云盘踞在自家这个自暴自弃的老妹头顶上。
“小星，你现在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然后躺平装死的浣熊。”
星抬起头，眼神幽怨。
“哥，我都认罪了，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吗？”
“行，给你面子。那你说说，你从丽塔那里拿了多少钱？”
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垂下头，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够请琪亚芽她们吃甜品、够还天命维修费、还够买点小礼物什么的……”
“具体数字呢？”
星小声嘀咕了一个数字。
穹的眉毛跳了跳。
“多少？”
星又嘀咕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捏住了星的脸颊往外拉。
“疼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你知道我拿这个数字要照顾温蒂学姐几个月吗？你知道这个数字够布洛妮娅买多少游戏吗？你知道这个数字——”
“可是哥哥！”
星挣脱开他的手，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
“丽塔这是友情赞助——”
“赞助？”
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星偷偷抬起头，观察着哥哥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某种释然。
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星。”
“在！”
“你听我说。”
“嗯嗯！”
“丽塔?洛丝薇瑟，天命S级女武神，奥托那个混蛋的白手套而且是天命的顶级特工。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用各种方式获取情报！包括但不限于用钱收买、用感情笼络、用美色诱惑……”
星想了想丽塔对自己微笑的样子，让八重樱摸自己头的样子、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给自己递卡的样子……
确实，丽塔真坏啊！但也没有全中……吧？
总之，眼下先认个错。
“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笨居然上她的当，我以后再也不拿她的钱了……”
穹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傻？你是我妹妹，笨不笨都是。但你瞒着我，我会担心。”
星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很想现在这样混过去——但她很快想起，老师还留了一手。
“哥哥，你等一下！”
星蹭蹭蹭跑到姬子的房间内，蹲下来一通翻找，最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又蹭蹭蹭跑回来，双手捧着递给穹。
盒子被穹随手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质地粗糙，针脚杂乱，一看就能看出有几处大问题。
“我……我本来想自己织给你的，但是根本不会……所以就……”
就把白老师说的“练手作”给顺过来了——他说了，这是杀手锏，不能多用的杀手锏！
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一直都是你的负担嘛……从我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听白老师说我以前在一个叫「赫利俄斯」的学校学过织毛巾，还有这里冬天有点冷，所以我就想着……”
穹看着毛巾，一动不动。
星偷偷抬眼看他，发现哥哥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哥哥？”
穹动了。
他扔开毛巾，在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哥、哥哥？”
“笨蛋，你这个笨蛋！”
星傻了。她能感觉到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哥哥……你哭了？”
“没有。”
“可是——”
“我说没有就没有。”
星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哥哥的肩膀，双手环住他的腰。
“哥哥，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
“那你原谅我了？”
“看在你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不过等下要把你干了什么都告诉我。”
星的眼睛亮了起来：可算过关了！
要不要顺势全交代了？
“真的吗？”
“真的。”
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管是丽塔还是其他人，不管给你钱还是给你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没有秘密，知道吗？”
穹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现在，我们该去找亲爱的塔子姐了。”
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哥哥……你不会去找她打架吧？”
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呢？”
星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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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丽莎大人，您能不能解释一下圣芙蕾雅这笔超额的支出……”
德丽莎正在丽塔身后跟八重樱琪亚娜等人通过眼神和手语交流，听到丽塔的声音，她瞬间结束沟通，在丽塔回头的那一刻摆出学园长的威严架势。
“咳咳，什么支出？我们学园的账目当然是一清二楚……呃……”
她的话音在看到丽塔手中那叠厚厚的红色记号时，戛然而止。
丽塔微笑着将账本记录摊开在德丽莎面前。
“这是最近半年的圣芙蕾雅食堂采购单，比预算超出了百分之三百；这是宿舍的水电费，超出了百分之五百；这是休伯利安的维护费用，超出了百分之二百……以及，这是学园长您办公室的零食采购费用……”
“这、这不可能！”
德丽莎跳下椅子，一把抓过账本。
“让我看看……唉？！”
看着上面那一串长得离谱的数字，德丽莎的眼睛变成了蚊香圈。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后面跟着多少个零？！
这是姬子做的那本账吗？该不会拿错账本了吧！
她突然感觉血压有点高，但眼前的事还得解决。
“这个……这个……”
德丽莎的额头开始冒汗。
“丽塔，你听我解释！这是有原因的！”
“丽塔在听。”
丽塔?洛丝薇瑟温柔一笑如初春，可在德丽莎眼中，那是解释不清下个季度的经费就打对折的暗示。
“是、是通货膨胀！”
德丽莎突然灵光一闪，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对，就是通货膨胀！你看极东最近的情况，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和神州关系恶化后一个包子都要好几百块！所以，我们圣芙蕾雅处于极东，开支当然也会跟着……呃……膨胀一点嘛！”
她挥舞着小手，试图用这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蒙混过关。
“通货膨胀？”
丽塔歪了歪头，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划了几下，翻出一条数据。
“德丽莎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总部一直是以欧元计价——”
“死灰毛，你怎么才来？”
随着琪亚娜突兀的插入，丽塔看到了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躲在穹身后、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的星。
丽塔的笑容不变，随即微微欠身。
“贵安，二位。请恕丽塔有公务在身，不能——”
“塔子姐。”
穹往前跨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和被她调戏的德丽莎之间。
“你可真行啊！”
穹的语气有些夹枪带棒，不过丽塔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仿佛穹的语气里那些尖锐的棱角根本不存在。
“穹同学这话让丽塔不太明白呢。”
“不明白？”
穹往前走了一步，丽塔不退反进，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微妙。星在后面急得直跳脚，拼命给德丽莎使眼色——快拉架啊！
而德丽莎回给她一个大拇指——不管三七二十一，能转移话题就是干得好！
“丽塔只是按规矩办事，核对圣芙蕾雅的账目与安全审核而已。”
丽塔微微仰头，酒红色的眼眸对上穹的金眸。
“这是总部的例行工作而已，怎么，有问题吗？”
“账目的事我不关心，我问的是我家小星的事。”
丽塔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星？”
“别装傻。”
穹回头看了一眼星，然后转回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关于你收买我妹监视圣芙蕾雅这件事，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们学园长一个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