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城,宣政殿。
朝会已毕,百官鱼贯而出。然而有几个人,却被内侍悄悄拦下,引向了偏殿。
偏殿之中,檀香袅袅。
高宗李治斜倚在榻上,面色比前些日子更显苍白,但精神尚可。
他的面前,站着几位重臣。
太尉长孙无忌,国舅之尊,三朝元老,神色凛然,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右仆射褚遂良,刚直不阿,以直言敢谏闻名,此刻眉头紧锁,似有万千忧虑。
中书令柳奭,亦是皇后王氏的母族亲戚,垂手而立,目光闪烁不定。
此外,还有几位宰相,皆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
高宗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了一桩家事,亦是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皇后王氏,入主中宫已有多年。然其多年来无所出,且……性情乖戾,失德于内。”
“朕有意……效法先帝故事,行废立之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须发皆张,沉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
“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选,册立多年,母仪天下,未曾有过大错。”
“废后之举,动摇国本,非同儿戏!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褚遂良更是跨前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几分悲怆:
“陛下!皇后出自名家,自奉先帝以来,并无失德。”
“陛下若因一时之惑,而废元后,臣恐天下人议论!”
“且武氏曾侍奉先帝,若立为后,陛下何以自处于天下?后世史笔,又将如何书写?!”
他提到了“武氏曾侍奉先帝”,这是最诛心的一句话。
等于直接撕开了那层最隐秘、最不堪的窗户纸。
高宗的脸色瞬间涨红,继而转为铁青。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其他几位宰相也纷纷附议,言辞恳切,皆是反对之意。
偏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老者,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正是英国公李积。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慷慨激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积,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这位战功赫赫的开国元勋,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说出了如此轻描淡写、实则立场鲜明的话!
家事?帝王之家,何来纯粹的家事?哪一件家事,不牵动着天下的国事?
李积这句话,等于是在告诉高宗: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该干涉您的私事。
他巧妙地避开了礼法、伦理、朝局等所有复杂的争论,用一个最简单的理由,给了高宗最需要的支持。
高宗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抹亮光。他深深地看了李积一眼,点了点头:“英国公所言……有理。”
【这一句话,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李积的态度,代表了军功集团的一种微妙立场。】
【他们不像关陇贵族那样,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姻关系,也不那么在意所谓的门阀礼法。】
【他们更看重实际,更懂得顺应时势。】
【或者说,他们已经预感到,这天,可能要变了。】
散朝之后,长孙无忌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褚遂良望着李积的背影,长长叹息了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而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武则天听完心腹宫人的禀报,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她知道,最大的障碍,已经被撬动了。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
【高宗李治不顾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的强烈反对,正式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立武昭仪为皇后。】
【同年十一月,隆重的册后大典在洛阳举行。】
【武则天身着华丽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百官的朝贺声中,一步步走上了那个天下女人最渴望的位置。】
画面中,盛大的典礼正在进行。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文武百官跪拜在地,山呼“皇后千岁”。
武则天立于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众生。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面孔,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太极宫的方位,是大唐的权力核心。
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用了十八年的时间,从感业寺的尼姑,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现在,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画面一转。
【长安,黔州,一处偏僻的流放之所。】
一间破旧的茅屋前,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远方。
他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了风霜与绝望。
他是褚遂良。
因为力阻废后,他被一贬再贬,最终被流放到这个蛮荒之地。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锦衣的内侍,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策马而来。
他在茅屋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褚遂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褚遂良接旨——”
褚遂良颤巍巍地站起身,跪倒在地。
内侍展开圣旨,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念道:
“……罪臣褚遂良,不思悔改,怨恨朝廷……立即赐死,钦此。”
褚遂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曾经的顾命大臣,一代直臣,就这样,死在了远离庙堂的荒野之中。】
【他的死亡,标志着旧时代最后的抵抗,彻底瓦解。】
……
洛阳,皇宫。
夜色深沉。武则天独自站在寝宫的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
她的身后,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密报。
武则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念。”
内侍展开密报,低声道:“启禀皇后,长孙无忌……已于黔州自缢身亡。”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窗外,夜风吹过,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长孙无忌,这位辅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又受托孤重任的国舅爷,最终也未能逃脱这场政治风暴的清算。】
【随着他的倒下,关陇集团的核心力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天幕之音,带着一种总结性的意味,缓缓响起:
【从感业寺到昭仪,从昭仪到皇后。】
【武则天用她的智慧、手腕,以及冷酷,扫清了通往权力之路上的一个又一个障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皇帝的柔弱女子。】
【她已经成为大唐帝国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皇后时,这个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