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之上,是广厦万间。】
【人间烟火里,挣扎着无数未被天幕光照亮,却在用全部生命,咀嚼时代尘埃的……普通人。】
画面变化,并非宏大场景。
而是一处江南水乡,普通村落的边缘。
时值隋大业十二年,秋。
村落名唤“桑梓里”,百十户人家,临水而居,桑田稻田交错。
本应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间却一片狼藉。
稻穗稀疏,染着焦黑,许多田垄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地上散落着断折的枪杆、生锈的箭镞,以及未来得及收拾的、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疫病将起的甜腥气。
村口那株百年老槐下,一个三十出头、书生模样的男子,正对着几块新立的、粗糙木牌发呆。
木牌上,用焦炭潦草地写着名字。
没有碑文,没有生平。
他叫陆明远,是家里唯一的“读书种子”,曾得乡里资助,在县学读过几年书。
后因家贫与世乱归乡,靠着几亩薄田和替人书写信札、契约勉强为生,在乡间算是“有见识”的人。
此刻,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泥泞与暗褐色的污迹。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烧焦的毛笔,指节泛白。
木牌上,有他塾师的儿子,有隔壁会编竹器的王篾匠,有给他家送过鱼虾的顾家小子,还有……
他看着最中间那稍大些的木牌,上面是他颤抖着写下的名字——“父,陆文宗”。
三个月前,一股溃散的隋军与一伙流窜的“义军”先后洗掠了村子。
溃兵要粮,匪徒要钱,也要人。
抵抗是徒劳的。
他父亲,一个固执的老童生,试图以圣贤道理、朝廷法度去和那些杀红了眼的兵匪理论,被一刀砍倒在祠堂门口。
母亲扑上去,也再没起来。
陆明远当时被乡亲们死死拉住,拖进了芦苇荡,才捡回一条命。
他埋了父母,埋了能辨认的乡邻,然后,在村口立了这些木牌。
【他不是陈三郎那样的老卒,对命运只有木然的承受。】
【他也非裴玄那样的世家旁支,有资本和心思去“明哲保身”。】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仁义礼智信”,见过县衙的威仪,也曾相信“皇恩浩荡”。】
【然而,乱世的铁蹄,将他所认知的一切,连同他的至亲、他的乡邻、他熟悉的田园,一起踏得粉碎。】
【圣贤道理,在求生与杀戮面前,苍白如纸。】
【朝廷法度,在兵匪的刀锋下,荡然无存。】
【田园之乐,妻儿之盼,化为焦土与尸骸。】
陆明远站在木牌前,一动不动,好似也成了一块木头。
直到,一个满脸尘灰、赤着脚的孩子,怯生生地拉他的衣角。
“陆先生……我饿……我阿爷和阿娘……”
孩子说不下去,只是哭。
陆明远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孩子瘦得脱形的小脸,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硌牙、掺着野菜和观音土的“饼”,掰开,将稍大的一块塞给孩子。
“吃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孩子狼吞虎咽。
陆明远看着,忽然问:“狗儿,你怕死吗?”
孩子含着饼,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陆明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先生也怕。可是……光怕,没用。”
他站起身,望向村子。
残垣断壁间,又有几个幸存的老弱。
就如同受惊的鼹鼠,探出头来,眼神惶恐而麻木地望着他。
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此刻,无形中成了这些幸存者微弱的主心骨。
【活下去。】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迷茫与虚无。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狗儿,为了这些看着他的人,也为了……
那点残存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读书人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带着腐臭的空气,用尽力气,对聚拢过来的、仅存的几十个乡邻嘶声道:
“村子不能待了!兵匪还会再来!要活命,只能走!”
“往哪儿走?”
一个老人颤巍巍问。
陆明远目光投向南方连绵的群山:
“进山!我知道山坳里有处废窑,能暂时容身。”
“山里……或许能找到吃的。”
“可山里……有野兽,有瘴气……” 有人怯懦。
“留下,必死无疑。”
“进山,或有一线生机!”
陆明远斩钉截铁,这一刻,他必须显得果断,哪怕心里同样一片茫然。
他带着这群老弱残兵,开始了艰难的迁徙。
收集一切能找到的、勉强可食用的东西——
草根、树皮、偶尔挖到的野菜、田鼠。
甚至……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来源的、某些难以言说的“肉”。
他安排人放哨,寻找水源,用破烂的被褥衣物尽量搭建遮风挡雨之所。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诵读诗书的陆明远了。
他成了一个在绝境中,用尽一切手段,挣扎求存的“头领”。
【他从“书生”,被乱世强行改造成了“求生者”。】
画面切换。
冬日,废窑中。
寒风从破口灌入,几十人挤在篝火旁,瑟瑟发抖。
食物再次告罄。
几个孩子已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出去寻找食物的两个青壮,只回来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带回的消息令人绝望——
附近山野,能吃的几乎被搜刮干净。
更糟的是,他们发现了另一伙规模更大的流民队伍,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陆先生,怎么办?那些人……怕是比兵匪好不了多少。”
断臂的猎户脸色惨白。
陆明远看着火堆,跳动的火焰映着他眼中深重的疲惫与挣扎。
许久,他哑声道:“我们不能硬拼。只能……谈。”
“谈?跟谁谈?拿什么谈?” 有人绝望。
陆明远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
一支残破但质地不错的玉簪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他曾用“字”的私章。
这是他仅存的、或许能被称为“有价值”的东西了。
“我……去试试。”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我好歹读过书,或许……能说上几句话。”
“先生!不能去!那是送死!”
众人阻拦。
陆明远摇摇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最后落在昏睡的狗儿身上。
“总得……试试。”
他独自一人,走向黑暗的山林,走向那未知的、更凶险的“人群”。
【他放下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与清高,准备用仅存的财物和“知识”,去进行一场绝望的谈判。】
【也为身后几十条生命,赌一个渺茫的生机。】
画面并未直接展示谈判过程,而是快速闪回几个残酷的瞬间:
对方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待宰的鸡。
他献上财物,对方掂了掂,不屑地扔在一边。
他试图讲道理,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对方哈哈大笑,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
独眼头领把玩着那枚私章,斜睨着他:
“读书人?会写字?”
他点头。
“好,”
头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老子正好缺个会写字的。”
“留下来,给老子记记账,写写告示。”
“你的人,可以跟着,每天分一口吃的。”
“不答应……”
头领抽出了刀。
陆明远浑身冰冷。
留下,意味着加入这伙可能同样杀人越货的流寇,意味着彻底的堕落,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决裂。
但他回头,看向废窑方向隐约的火光,那里有狗儿,有相信他的乡邻。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我答应。”
【这一刻,那个曾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陆明远,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生存,可以屈从于暴力,可以违背本心,可以做任何事的……“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