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
汉东第二机床厂的厂区,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斑驳的红砖墙,锈迹斑斑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属于上个工业时代的味道。
祁同伟都有点刚在林城上任的那种感觉,要是在林城他呆了近五年,而这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厂长办公室里,更是将这种陈旧感放大了十倍。
脱漆的办公桌,吱呀作响的吊扇,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褪色标语,都彰显着此地主人的固执与守旧。
王海翘着二郎腿,靠在藤椅上,身边还围着七八个神情倨傲的老技术员和车间主任。
这是他的班底,也是他叫板的底气。
当祁同伟推门而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敌意。
“祁懂,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海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就是要用这种怠慢,来给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联盟总负责人一个下马威。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王海,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最后落回王海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轻轻甩在了王海面前。
啪。
一声轻响。
王海不屑地瞥了一眼,起初还满不在乎。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文件抬头的几个字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关于北方重工集团意向收购汉东第二机床厂之补充协议(草案)》
王海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文件,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飞快地翻阅着。
越看,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得越快。
五年前,北方重工意图吞并二机厂,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当时他还因此成了守护老厂的英雄。
可这份他从未见过的补充协议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北方重工将以三百万的技术咨询费聘请王海为终身顾问,前提是,他必须配合制造一场意外,导致一批核心机床报废,从而让北方重工有理由以技术落后、资产不良为名,用不足一成的价格,完成对二机厂的恶意收购!
而他王海,则会在事后被当成替罪羊,背上失职的黑锅,拿着钱黯然离场。
这是一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卖厂契!
“不可能!这是伪造的!”
王海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他身后的几个老伙计也察觉不对,纷纷凑了上来。
祁同伟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周书语马上跟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台笔记本。
走到祁同伟身边,一段音频被自动播放。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谄媚与贪婪。
“陈总工,您放心,那批老家伙最听我的。我只要说设备老化,操作失误,谁也查不出问题……事成之后,那三百万,您可得一分不少地打到我瑞士的户头……”
声音,正是王海自己的!
录音的背景里,还有北方重工总工程师那标志性的笑声!
轰!
王海的大脑,如同被一颗炸雷狠狠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几个老伙计,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看向王海的眼神,从崇敬,变成了震惊、愤怒,最后是彻骨的冰冷与鄙夷。
“老王……你……”
“你竟然想卖了我们!”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强撑着桌沿,才没有瘫倒下去。
他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当年的局,你没钻进去,不是因为你守住了底线。”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像是在宣判。
“而是因为北方重工,看不上你那点过时的手艺,临时取消了计划。”
“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人家吃剩的残渣。”
字字诛心!
王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然而,就在王海万念俱灰之际,祁同伟话锋一转。
“但是。”
“二机厂的老工人和老技术,是无辜的。他们是汉东工业的宝贵财富,不应该被埋没,更不应该被当成某些人自私自利的筹码。”
他再次让周书语点一下笔记本。
一份全新的方案,出现在众人面前。
《汉东第二机床厂全面数控化升级方案》
“汉东重工将为二机厂,提供全套五轴联动机床的数控技术,并投资八个亿,全面更新所有老旧生产线。”
“所有在编职工,一个不裁。”
“所有技术人员,待遇上浮百分之三十,并选派进入汉东重工研究院进修。”
祁同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破旧的办公室里。
“我给你们的,是未来。”
看着屏幕那充满科幻感的全新车间设计图,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这个破败环境。
看着祁同伟许诺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工业人热血沸腾的未来,再想想自己当年那肮脏不堪的算计。
新与旧。
光明与黑暗。
格局与私心。
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而且八个亿,直接分,每个人都能拿几十万。
王海身后的那群老伙计,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扑通!
王海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愧,因为震撼,更因为一种死后重生的解脱。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从抽屉里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我交!”
红布打开,是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工厂最高权力的公章。
“我还交!”
他颤抖着,又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叠泛黄的、用油布精心包裹的图纸。
“这是……这是我们厂的核心工艺图纸,还有……还有当年失踪的方志诚总工,留下的一些手稿……”
祁同伟接过图纸,目光在那叠手稿上微微一顿。
他注意到,手稿的最后一页,似乎被人为撕掉了最关键的一角。
……
当晚。
省委书记办公室。
刘宏明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祁同伟秘书送来的《汉东省重工产业联盟整合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三十六家企业负责人亲笔签名、盖上公章的联合声明。
短短一天。
困扰了汉东几十年的工业沉疴,那些各自为战、内耗严重的地方山头,被彻底荡平!
刘宏明拿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汉东市的万家灯火,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感慨。
“同伟啊……”
“你硬生生盘活了汉东几十年的工业沉疴,硬生生为我省,闯出了一条直通国家战略顶层的通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