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混沌之气氤氲。
镇海尺悬浮,散发温润蓝光。姬紫曦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入定,而是将此次玄冥宗之战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细细回顾。
与幽冥子的生死搏杀,与炎狱魔牛那毁天灭地威压的对抗,在化神之战边缘游走、出剑的惊险与决绝,以及最后沈君泽离去时那坚定的眼神……无数画面、感悟、对力量的运用、对法则的触摸,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元婴后期圆满的境界,早已稳固。此刻,在这些生死搏杀与高境界对抗的感悟冲击下,那层通往化神的、坚固而玄妙的屏障,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化神……” 姬紫曦低声自语,眸中混沌之色流转,太虚洞天雏形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散发出渴望与悸动。
她没有急躁,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彻底沉入《太虚衍神诀》的玄奥之中,沉入对混沌、对空间、对太虚的感悟之中。
她要借助此次大战的收获,将修为打磨到极致,将感悟融会贯通,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刻,灵光乍现时向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化神之境,发起冲击!
时间,在静室中悄然流逝。
而在姬紫曦闭关后不久,灵盟关于此次剿灭玄冥宗之战的“论功行赏”,也终于送到了灵月谷与姬家。
前谷主月清影代表灵月谷,收下了那份丰厚的奖励清单——包括大量的灵石、珍稀材料、高阶功法典籍拓本、以及几处原属于玄冥宗的优质资源点的部分开采权。
月清影按照姬紫曦事先定下的章程,结合巡天卫统计的战功,对参战弟子进行了公开、公正的奖赏,阵亡与重伤者的抚恤也加倍发放,一时间,谷中士气再次高涨。
姬家那边,则由现任家主姬蓝婳接受了灵盟的赏赐。姬家获得的资源虽不如灵月谷多,但也足以让家族实力提升一个档次。
姬蓝婳没有独吞,按照族规与贡献分配了下去。其中,特意分出了五分之一的份额,派人秘密送往了微凡界,交给了姬紫曦的母皇——姬蓝鸢。
微凡界,姬氏皇城。
收到那批来自启灵大陆、散发着浓郁灵气、对她和整个皇室而言都珍贵无比的资源时,女皇姬蓝鸢握着储物戒指的手,微微颤抖。
这次的奖励,不同于以往皇儿提供的资源,这一次的奖励,是微凡界姬氏皇族作为修真势力,第一次参加此等战役后,所获得的,这是微凡界的修士踏出的第一步。
虽然有所伤亡,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微凡界想要走出去,就必须经历这一切。
她知道,这次派出微凡界的修士是皇儿的心意,也是皇儿在启灵大陆站稳脚跟后,对微凡界亲族的回馈与庇护。
“曦儿……” 她望着北方天空,眼中泛起泪光,是欣慰,是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女儿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高,已然走到了她难以想象的高度。
而她能做的,就是治理好微凡界,经营好“皇极洞天”,为女儿,也为姬家,留一条可能的退路,或者……未来的助力。
……
沈家云舟与天机阁的云舟,在距离“九幽寒渊”数万里之外的一处高空云海分道扬镳。沈家云舟将继续北上,返回北域天枢城,而天机阁则需返回位于大陆中央的天机峰。
临别之际,天机阁主天衍子与沈家带队元婴长老互相致意,约定后续联络事宜。沈君泽站在“星澜”主舰的船舷边,望着远处天机阁那恢弘、灵动的云舟舰队,心中因离别姬紫曦而产生的怅惘还未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对沈家、对未知修炼之路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波动。
这波动与父亲沈清澜之前分身降临时的空间涟漪截然不同,更加深邃、内敛,仿佛与天地本源共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是那身熟悉的白色华丽长袍,那张脸清冷疏离却又俊逸非凡,与沈君泽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之前那道刻意显得威严沉稳的分身,而是……本尊!
沈清澜,本尊亲临!
沈君泽瞳孔微缩,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父亲!您……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家族了。”
他有些不解。父亲身为化神尊者,沈家家主,事务繁忙,尤其刚刚结束玄冥宗之战,灵盟后续事宜、家族内部安排,必然千头万绪,怎会亲自前来接他?难道……是灵月谷那边出了变故?还是妻主闭关出了岔子?
想到姬紫曦,沈君泽心中一紧,看向父亲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急切。
沈清澜看着儿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他没有立刻解释,目光转向远处天机阁舰队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沈君泽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糅合了怀念、温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泽儿,” 沈清澜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分身,少了几分属于化神尊者的绝对威严,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温和,“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你的母亲?”
母亲?!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沈君泽心头炸响!他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深藏心底、从未熄灭过的期盼与渴望。
母亲!那个在他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而温暖轮廓,却从未真实见过的至亲!
曾经,他以为微凡界的沈相是他的母亲,可是她的冷落和疏远,让他失去了对母亲的期待。
来到启灵大陆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并非沈相,但对于自己的母亲,父亲极少提及,每次提及,也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母亲在闭关,为了救治当年重伤的父亲,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沈君泽懂事以来,从未奢望过能真正得到母亲的认可,只将这份孺慕之情深深埋藏。
“父亲……您的意思是……母亲她……终于出关了?” 沈君泽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沈清澜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天机阁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嗯,她几日前出关了。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想见你。只是那时你们正在攻打玄冥宗,为父便让她稍安勿躁,先在天机阁等你归来。”
天机阁?母亲在天机阁?沈君泽又是一愣。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母亲所在的地方。
“父亲,您的意思是……母亲是天机阁的人?” 沈君泽下意识问道,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猜测。
“不错。” 沈清澜点头,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中带着一丝骄傲,也有一丝促狭,“你母亲,是天机阁的太上老祖,名为南宫抚,修为……炼虚巅峰。”
炼虚……巅峰?!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沈君泽的神魂之上!将他震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曾在沈家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关于“炼虚”境界的零星记载,那是化神之上的更高层次,是真正触摸到“道”之本质,开始炼化虚空、探索本源的大能!放眼整个启灵大陆,化神尊者已是顶尖,炼虚……那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是仅凭一个名号就足以开宗立派、影响一界格局的巨擘!
而他从未谋面的母亲,竟然是……炼虚巅峰?!距离那虚无缥缈的“合道”之境,也只差一步?!
这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沈君泽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父亲曾模糊提过,当年他重伤垂死,是母亲以自身修为和无数天材地宝,强行将他从金丹期提升至元婴后期,不仅保住了他的根基,甚至还提升了他的资质。
那时的沈君泽修为尚浅,只觉得母亲定然修为高深,手段通天,却从未敢往“炼虚”这个层次去想。
直到此刻,谜底揭开,竟是如此石破天惊!
炼虚巅峰!天机阁太上老祖!南宫抚!
沈清澜看着儿子一脸呆滞、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不由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如何厉害,那也是你母亲,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无需紧张惶恐。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他顿了顿,对远处的沈家元婴长老传音交代了几句,随即对沈君泽道:“走吧,为父带你去天机阁,见你母亲。沈家这边,有分身带领返回即可。”
说罢,沈清澜袖袍一卷,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沈君泽,父子二人瞬间自“星澜”主舰上消失。
下一刻,他们已出现在不远处,天机阁舰队那艘最为庞大、装饰也最为古朴玄奥的“天衍号”云舟的甲板之上。
天机阁主天衍子早已在此等候。
这位向来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化神阁主,此刻见到沈清澜本尊带着沈君泽出现,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镇定从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恭敬?
他上前一步,对着沈清澜,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微妙:“沈……道友,久违了。这位便是令郎吧,果然一表人才,人中龙凤。”
他目光扫过沈君泽,尤其在感应到其体内那精纯的冰系剑意与隐约的血脉波动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清澜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天衍道友,有劳了。此次叨扰,实乃家事。”
“不敢,不敢。太上老祖早已传讯,吩咐阁中上下,务必以最高规格接待二位。” 天衍子连忙道,侧身让开道路,“二位请随我来,太上老祖已在‘观星殿’等候。”
太上老祖……沈君泽心中再次默念这个称呼,看着天衍子这位堂堂天机阁主、化神尊者,在提及自己母亲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恭敬,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炼虚巅峰”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份量。
他跟在父亲和天衍子身后,向着云舟深处走去,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即将见到母亲的激动与忐忑,也有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世巨变的茫然与震撼。
一路无话。天衍子亲自引路,穿过层层禁制与阵法,来到云舟最核心处的一座大殿前。殿门古朴,非金非木,其上天然形成星辰轨迹般的纹路,隐隐与周天星斗呼应。殿门上方,悬着一块抚字玉匾,却仿佛蕴含着无穷道韵。
“太上老祖,沈道友与令郎已到。” 天衍子在殿门外停步,恭敬传音。
“进来吧。” 一个温和、清越,仿佛能洗涤神魂、抚平一切焦躁的女声,自殿内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不带丝毫威压,只有春风化雨般的宁和。
殿门无声开启。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沈君泽紧随其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殿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异常简朴空旷。唯有穹顶之上,仿佛是一片真实的、正在缓缓运转的璀璨星空,无数星辰明灭,散发着玄奥的法则气息。
大殿中央,一座简单的白玉莲台悬浮,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女子身着月白色素雅道袍,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如画,肌肤如玉,周身不染尘埃,气质空灵出尘,仿佛与周围的星空融为一体。
她手中,正托着一方不过巴掌大小、黑白分明、缓缓旋转的阴阳八卦盘,盘上符文流转,仿佛映照着天地至理。
最让沈君泽心神剧震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浩瀚星海与无尽智慧,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平静与温和。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沈君泽只觉浑身一暖,仿佛所有的紧张、忐忑、茫然,都在这一眼之下,被无声地抚平、化解。
这就是……他的母亲?天机阁太上老祖,炼虚巅峰大能,南宫抚?
与他想象中的威严、高不可攀,完全不同。她更像一位气质超然的邻家姐姐,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源自生命层次与大道感悟的非凡气度。
“妻主。” 沈清澜看着莲台上的女子,声音是沈君泽从未听过的温柔。
南宫抚抬起头,目光依依不舍的从沈清澜身上移开,最终,完全定格在沈君泽的脸上。
她手中的阴阳八卦盘停止了转动,被她轻轻放在膝上。她看着沈君泽,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嘴角却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泽儿……我的孩子……” 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起身,走下莲台。
沈君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向自己走来的、气质空灵如仙的女子,心中那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对母亲的想象与渴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与亲近感,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不容置疑。
“母……母亲……”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这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他向前迈出一步,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