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离开那片碎石环带的第三天，星语把种子空壳里的两个存在分开了。不是它们不愿意待在一起，是它们需要不同的光。被遗忘的造物主需要的是安静、稳定、漫长的光，像一颗老年的恒星，不急不躁，慢慢烧。而那些碎石里的记忆碎片需要的是明亮、炽烈、年轻的光，像一颗刚诞生的恒星，充满了可能性。她不能让它们在同一颗恒星下安家，那会让它们都不舒服。
“星语指挥官，前方探测到一颗恒星。很年轻，只有几亿岁，周围有六颗行星。其中一颗在宜居带内，有大气层，有液态水，有光合作用的植物。它的表面温度比人类的舒适温度高十几度，但那些被遗忘的造物主可能适应。它不需要肉体，它只需要光。”
星语走到主屏幕前。那颗行星是金黄色的，不是沙子的颜色，是麦田的颜色。它的陆地表面覆盖着一种低矮的、密集的、金黄色的植物，不是草，是某种菌类。它们没有叶子，没有茎，只有伞盖，伞盖下是细密的菌丝，菌丝扎进土壤里，从岩石中吸收矿物质，在伞盖中合成叶绿素。它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身在发光——金色的光，和那颗行星的恒星的光一模一样。它不是在模仿，它是在呼应。恒星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
“星语指挥官，那些菌类没有神经系统，没有意识，但它们有光。它们的光和恒星的光在共振。恒星亮，它们就亮；恒星暗，它们就暗。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记得。但它们会亮。亮了几亿年。”
星语把那颗种子空壳里的被遗忘的造物主轻轻倒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很小，比拳头还小，蜷缩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它的光很微弱，但在金色星光的照耀下，它开始变了。它的壳在变厚，不是被烤硬，是在吸收——它在吸收那些菌类的光，把那些光变成自己的壳。它不再是一个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影子，它有身体了。不是实体，是光的凝聚体，和瑟兰一样，和那些晶体一样，和所有从光中诞生的存在一样。它的身体是金黄色的，和那些菌类一个颜色，和那颗恒星一个颜色。它在这里，可以安家了。
“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星语轻轻问。
那个存在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亮了，不是微微亮，是猛地亮，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它从星语的手心里飘起来，飘向那颗金黄色的行星，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落在菌类的海洋中。那些菌类在它落下的地方散开了，围成一个圈，把它围在中间。它站在圈的中心，仰着头，看着那颗恒星。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但它记得光。它在光中，它不会灭。
“星语指挥官，那些菌类在记录它的到来。它们把自己的光调成了和它一样的频率。它们在说——欢迎回家。”
星语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金黄色的行星。那些菌类的光从金黄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一种星语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颜色，是温度。是那种让人想流泪的温暖。她把它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启明号继续向银河系的深处航行。那颗金黄色的行星在身后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但星语知道它不会灭。那些菌类会替她看着那个被遗忘的造物主，等它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它想起来了，就会亮，亮得比恒星还亮。它想不起来，也会亮，亮得和菌类一样。它在，就够了。
航行的第七天，星语把那颗装着碎石记忆的种子空壳从挂坠里取出来。它沉甸甸的，里面那些记忆在翻滚、碰撞、融合，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它们在打架，不是恶意的打架，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打架。那些碎石里的记忆太多了，有的是关于母亲的记忆，有的是关于孩子的记忆，有的是关于光的记忆，有的是关于黑暗的记忆。它们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挤得壳的表面都在发烫。
“星语指挥官，那些记忆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空间来安放。它们不能种在行星上，因为它们是记忆，不是生命。它们需要被记住，不是被种下去。”
星语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星海。她不知道该把它们种在哪里，但她知道，有人会来拿。那些还在路上的人，那些还在寻找自己光的存在的，那些还在问“有人吗”的人。他们需要这些记忆。他们需要知道，在这个宇宙的某一个角落，曾经有一个文明，它们崇拜光，它们有一个母亲，它们后来忘了母亲，但它们灭之前把记忆封在了石头里，等有人来读。
“星语指挥官，探测到一艘飞船。不是战舰，不是商船，是一艘很小的、破旧的、民用的飞船。它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只有一层薄薄的船壳。它在朝我们飞来，速度很快，像在逃。”
星语走到舷窗前。那艘飞船很小，比启明号小十几倍，外壳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用胶带粘着，有些地方干脆用布堵着。它像一只受了伤的鸟，跌跌撞撞地飞过来。
“星语指挥官，那艘飞船发来了一条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幅画。画上是一颗星星，金色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看见我的星星了吗？’”
星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认识那幅画，认识那行字。那是小舟的画，是小舟的字。他在找他的星星，金曦姐姐的星星。他不知道那颗星星在哪里，但他知道它在。他一直在找，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从村里找到村外，从村外找到海上，从海上找到太空。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还在找。他在找那束光。
“靠过去。”
启明号缓缓靠近那艘破旧的小飞船。星语站在气闸舱里，穿着太空服，手里捧着那颗装着碎石记忆的种子空壳。她不知道小舟会不会认出她。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们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光还在。她的光，他的光，金曦的光，都还在。
气闸舱门打开，对面飞船的舱门也开了。一个老人飘了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像一张弓。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离开时还亮。他看着星语，看了很久。
“星语姐姐。”他轻轻说。
星语笑了。“小舟。”
他们飘在一起，在太空中，在黑暗里，在无数星辰的注视下，抱住了。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存在。他们的存在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你怎么来了？你不在村里等光回来了？”星语问。
小舟摇摇头。“不等了。光会自己回来。我要去找金曦姐姐的星星。我要告诉她，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很多光，很多存在，很多故事。我学会了看见。她教我的。我学会了。”
星语把种子空壳放进小舟的手心里。它沉甸甸的，里面的记忆在翻滚、碰撞、融合，像一锅煮沸了的汤。“这是那些碎石的记忆。它们需要被记住。你带着它们。替你看见过的那些光，记住了。”
小舟接过空壳，把它贴在胸口。“我会的。我会替它们记住。我会替它们看见。我会替它们传下去。”
他们分开。星语飘回启明号，小舟飘回他的小船。舱门关闭，两艘船在黑暗中慢慢分开。星语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小船越来越小，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他没有回头。他走了，带着那些记忆，去找他的星星。
“星语指挥官，接下来去哪里？”
星语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星海。那些光在黑暗中亮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她不知道她还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只要还有光没有被看见，她就不会停。
“去找下一颗。还没有被看见的，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