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离开瑟兰星球的那天，海面上起了雾。不是那种薄薄的、被阳光一照就散的雾，是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堵墙似的雾，把整片海都罩住了。星语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灰色的小飞船从雾中钻出来，外壳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那艘船很旧，比启明号旧得多，外壳上坑坑洼洼，像一张被痘印毁掉的脸。但它飞得很稳。它从雾中钻出来，在启明号旁边停住，舱门打开，一个灰色的小个子探出头来。是伊玛。她把孩子绑在胸前，用一条布带子缠了两道，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星语。
“你们来送行？”星语对着通讯器说。
伊玛摇摇头。“跟你走。”
星语愣了一下。“跟我走？去哪里？”
伊玛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去哪里都行。你不是要去找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光吗？我们去。你带路。”
星语看着那艘灰色的破飞船。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年轻人，孩子，每一张脸都贴在舷窗上，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想起了那幅画，那艘飞向黑暗尽头的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们去”。
“你们知道要去多久吗？”
伊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知道。”
“知道要去哪里吗？”
伊玛抬起头。“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跟我走？”
伊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看见我们了。别人也看见了我们。现在，该我们去看见别人了。”
星语站在舷窗前，手握着那颗种子。它在她的指尖发着暖。“导航官，改变航向。去那颗蓝色的行星。”
“星语指挥官，那颗蓝色的行星不在这个方向……”
“我知道。先回去，把该接的人接上。”
启明号调转航向，向那颗蓝色的行星驶去。那艘灰色的小飞船跟在后面，像一条小鱼跟在大鱼身后。它的速度慢，启明号不得不降速等它。星语不急，那些光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
航行的第五天，那艘灰色的小飞船发来了一条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一段影像。伊玛坐在舱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星星。周围挤满了人，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吃干粮。画面很暗，噪点很多，但能看清每一张脸。
“星语，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星语让通讯官回复：“两个月。”那边没有再问。
航行的第二个月，那颗蓝色的行星出现在视野中。还是那颗，蓝的，绿的，白的，和离开时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它的周围多了一些光点。不是星星，是飞船。很多飞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排成一个松散的队列，在轨道上缓缓飘着。
“星语指挥官，探测到大量飞船。有些是瑟兰的，有些是卡恩的，有些是陌生型号。”
星语盯着那些光点。“它们在等什么？”
通讯官调出信号数据。“它们在等您。”
启明号穿过那些飞船的队列，向星球表面降落。那些飞船没有跟上来，只是在那里，在轨道上，像一群等待登船的乘客。登陆艇降落在村口，那棵老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那盏灯还亮着。小树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一桶油。
“你回来了。”他说。
星语点点头。“回来了。”
“这次待多久？”
星语想了想。“不知道。但走的时候，会叫上你。”
小树愣了一下。“叫我？去哪里？”
星语指了指天上。那些光点还在，在轨道上，排着队。“去看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光。”
那天晚上，星语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老树下。不是讲故事，是说事。小舟坐在她左边，阿芽不在，阿远不在，小石头不在。但来了很多新面孔，那些从瑟兰星球来的流浪者，那些从其他地方赶来的存在。它们挤在老树下，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飘在半空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我要走了。”星语说，“不是一个人走。是要带着愿意走的人一起走。那颗种子里有一个空洞，空洞的尽头有很多还没有被看见的光。我要去看看。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去的，留在这里。这里的灯不会灭。”
小树举手。“我去。我把灯带上。”
小舟没有举手。他看着星语。“我去不了。阿芽还没回来，阿远还没回来，小石头还没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家里要有人。”
星语看着他。“那就不去。家里不能没人。”
小舟低下头，没有说话。那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伊玛举手。“我去。我和我的人一起去。你带路，我们跟着。”
接着又有人举手，一个，两个，十个。有的是灰色的小个子，有的是半透明的存在，有的是星语叫不出名字的生命。它们举起手，像一片小小的森林。
星语看着那些手。“明天出发。回去收拾东西。”
深夜。小舟一个人坐在湖边。月亮很圆，湖水很静。
星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不高兴。”
小舟没有看她。“高兴。你要去找那些光了，应该高兴。”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小舟沉默了一会儿。“金曦姐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圆，湖水很静。她站在湖边，说她要走了。我没有留她。留不住。”
星语看着他。“我也留不住。但我会回来。”
小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种子里的空洞，很远。远到你可能回不来。”
星语把手伸进衣领，掏出挂坠，打开盖子。那颗种子在月光下泛着光，很暖。“它在我这里。它不会让我回不来。”
小舟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走的时候，叫我一声。我送你。”
他走了。星语一个人坐在湖边，手握着那颗种子。它在她的指尖发着暖。
第二天清晨，村口挤满了人。小舟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盏灯。小树站在他旁边，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他的衣服和那桶油。伊玛抱着孩子，身后跟着那艘灰色破飞船里的人。还有那些从瑟兰星球赶来的，从卡恩那里赶来的，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它们挤在村口，把那条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星语走到小舟面前。“灯给我。”
小舟把那盏灯递给她。灯还亮着，火光照着她的脸。“这灯不能灭。”小舟说。星语接过灯，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不会灭。”
她转身，向登陆艇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等我回来。灯会一直亮着。”
她走进登陆艇，舱门关闭。引擎点火，登陆艇升空，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那棵老树，那块金色的石头，那条通向湖边的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启明号在轨道上等着。那艘灰色的小飞船也在。还有那些在轨道上排队的飞船，一艘一艘，像一串串珠子。星语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飞船。它们没有旗帜，没有番号，没有任何标志。它们不属于任何文明，任何国家，任何势力。它们是那些被看见过的存在，那些被遗忘过的存在，那些终于可以亮起来的存在。
“发信息给所有飞船。”星语说。“跟上来。我带你们去看光。”
通讯官按下发射键。信号发了出去。那边没有回应，但那些飞船都动了。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它们排成队列，跟在启明号后面，像一群候鸟，向黑暗中飞去。
星语站在舷窗前，手握着那颗种子。腰带上挂着那盏灯，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照着她的脸，照着舰桥，照着那些跟在身后的飞船。她知道，那些光会传下去。只要有人愿意亮。她不会灭。
小舟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飞船消失在天空中。他手里空空的，灯不在，星语不在。但天上多了一颗星星，很亮，比金曦姐姐的星星还亮。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金曦姐姐，你看见了吗？她走了。带着灯走的。灯会一直亮着。”
那颗星星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它亮了。在他心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