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碰上这么一个人精,李怀节也不好继续拉开距离了。
刻意疏远,其实就是看不起人。
李怀节要是真敢这么做,传出去了不要到明天,今晚他的电话就不会消停了。
开玩笑,功勋世家的后人,可以被老百姓看不起,但绝对不可以被体制内的人轻视。
但是,李怀节也没有急着应答。
他先微微一笑,平静地扫了大家一眼,把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之后,这才象征性地后退一步。
“英秀经理水平很高。”李怀节顺手埋了一颗钉子,这才严肃说道,“花老是共和国的功勋,花家的长辈们为咱们这个国家流过的血、吃过的苦,全国人民都有本账。
我李怀节年纪再轻,也知道什么叫尊重。”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花茜:“我爱人因为身体原因,不便见客,失礼之处我给花总道歉。”
花茜眼皮微微抬起,目光闪动之处,那一缕傲气被她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诸位请。”李怀节也不想在旁敲侧击上下功夫,他伸手一引,“酒菜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坐下慢慢聊。”
刘东海率先迈步,走在前面,姿态沉稳。
马北汉跟在他身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李怀节和花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英秀抢先花茜一步,拉开主位座椅,把花茜安排在主位上坐下。
看到花茜落座,刘东海才在花茜的左侧,副主宾的位置上坐下。
豪华的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因为代表殷书记的马北汉,坐在什么位置上都不合适。
现在,是检验马北汉这位中央机关人员整体素质的时候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检验的人可不单单只有李怀节。
马北汉看了英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随便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恰好临窗。
三楼的窗子正对着衡江,夜幕垂落,江面上游船的彩灯拖出一道道粼粼光影,远处的岳麓山只剩下一道墨色的剪影。
江景如画。
李怀节看着英秀,发现所有的客人当中,只有她还在“等”自己安排座位呢。
这位是真的厉害啊!
现在的场面是,主位被花茜不讲道理的占了,这可是李怀节的位置。
好吧,算花家地位崇高,李怀节应当让出尊位,可副主宾这个位置,也应当是李怀节的。
但是,偏偏刘东海这个省委副书记的政治级别最高,他坐上去了也没有问题。
接下来,不管李怀节怎么坐,坐哪里,宴会主人的身份都丢了一半。
更何况,现场还有一个代表殷书记的马北汉,他的座位现在还需要李怀节来托举。
这种礼节上的天大难题,已经无解了,现在还有英秀这个代表了花茜私人身份的助理,等着李怀节安排呢!
刘东海静静地看着英秀和马北汉在将李怀节的军,他也想看看,这种无解的局面下,李怀节的表现。
李怀节站在桌边,看着这张桌子的格局,心里很清楚。
花茜坐主位,是在明确一点:今晚我要占据主导权;
刘东海坐副主宾,同样是在说: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坐别的地方,坐在这里都是给花家长辈的面子;
最有意思的是马北汉,他看似随手而为,其实是代表殷国兴今晚的宴会定调,定谁主谁次的调。
至于英秀的等待安排,既是给李怀节这个主任留最后一丝体面,也是在将他的军,她可是代表花茜的身份呢。
“英秀经理,你别客气啊!快坐快坐!”李怀节完全装作看不懂局面,随意说道,“看你今晚的服务对象了。”
说完,李怀节不再多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马北汉的上手、花茜的下手,和刘东海隐隐相对。
李怀节的选择,完美破局。
按照刘东海的规矩,他李怀节是正厅,不可能做到马北汉这个正处级干部的下手;
按照花茜的理解,今晚她是谈判主导,唯一的谈判对象自然是在身边更方便;
至于马北汉,虽然他是代表殷国兴出席的这场宴会,但也不能坏了规矩。而且,李怀节作为宴会主人,坐在他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看重。
英秀看到李怀节落座,也不再多言,笑意盈盈地坐到刘东海身边,扫了李怀节一眼,说道:“好的,客随主便,今晚我就为刘书记做好服务。”
这一场精彩至极的大戏,看得马北汉既惊心动魄又心旷神怡。
马北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偷看李怀节,但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李怀节选的那个位置,不靠主位,不靠副主宾,但每一层关系都照顾到了。
这个人,不是愣头青,不是官油子。
等菜上齐,李怀节从桌上拿起白酒,拧开瓶盖,亲自给花茜、刘东海斟了个满杯,接着给马北汉斟了一杯,这才起身给英秀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
他没有落座,端着酒杯开始了欢迎词。
“今天是个愉快的假期,各位赏光让今夜更美好。
我提议先敬三杯酒。第一杯,敬咱们这个国家。国泰民安,来之不易。”
刘东海看了他一眼,这个祝酒词很应景,正确到让他无话可说,他抬杯喝了。
“第二杯,”李怀节又给自己满上,“敬在座的每一位,志有所向,心有所安。”
刘东海和花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又和马北汉进行了短暂交流,这才端起酒杯,共同干了。
老实说,“志有所向,心有所安”这句话,警示的意味要比祝福浓得多,并不适合当祝酒词。
但是,李怀节就这么用了。
刘东海和马北汉也听懂了,想不喝这杯还不行,因为花茜的身份不管怎么包装,商人都是她的底色。
一个副部、一个正处,围绕着一个商人转,被人说上一句怎么啦!
这一杯酒,可以说,两人都是捏着鼻子喝下去的。
但是,更难喝的第三杯酒,来了。
“第三杯,”李怀节的声音稍稍沉稳了一些,“敬实事求是。”
这三个字一出口,桌上空气突然收紧。
在这一刻,连窗外的江水似乎都不敢放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