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真快。”
洛里安在窗台上吩咐工人们先不要靠近，随后飞速下楼，赶到了现场。
那尊青铜棺材还躺在原地，只有上半部分露出地面。工人们围在旁边，没有轻易触碰。
虽说鲁恩没有把死者葬在自家庭院的习惯——那是南大陆部分野蛮人的做法。但这尊青铜棺木一看就价值不菲，磕碰坏了也许都是他们赔偿不起的。
洛里安抿着嘴唇，对他们说：
“这是我先辈埋入土里的古董……呃，巴博萨，工程先中断吧。”
“我将它处理妥当后你们再继续，这段时间我会照常支付报酬。”
“嗯，需要我们帮忙吗？找几个人把这东西挖出来，抬进仓库里。”
巴博萨看着棺材，语气犹豫。他是个谨慎的人，本来也不太想碰这看起来有些不祥的东西。
“不，交给我就行。”
洛里安连忙制止了热心人，敦促巴博萨把人都带离土坑。
等到他们的马车声远去，洛里安才蹲下来，仔细检查青铜棺。
它上面的花纹弯曲而流畅，流露着邪异的气息，让人想起深渊、恶魔一类的意象。
洛里安卷起袖子，把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最后在侧面发现了一行镌刻出来的小字：
「以耶德之血，染红蜷曲藤蔓」
在这行字正对着的另一个侧面，有耶德家族的家徽，只是做成了藤蔓形状的凹槽。
“又是用鲜血开启封印，就不能搞点吉利的……”
洛里安腹诽着，每个邪恶子嗣都要谨慎失血过多的风险。他抬起左手，咬破指尖，随后沿着藤蔓的轨迹涂抹。
当家徽上的藤蔓变成血色，一股灵性喷薄而出，整座棺木也随之颤动了起来。
在洛里安眼中，这口棺材变成了一扇大门，门后是沸腾着的，争先恐后想要破门而出的黑色液体。
它们敲击着棺盖，从缝隙之中渗了出来——粘稠如水银、幽深如黑夜，顺滑地盘旋而上，在洛里安面前凝聚成了类似衔尾蛇、流淌不休的圆环。
洛里安秉着呼吸，本能驱使着他伸出手，穿过那个圆环。
嗡——
圆环瞬间收缩，它沿着手臂流淌，最后从指尖的伤口渗入血管，阴冷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
洛里安打了个寒颤，像饮酒过度，浑身神经都麻痹了。
与此同时，霍恩海姆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与之伴随的是许多破碎的记忆片段：
“我诞生于丑恶的奸污之中，
母亲死在绝望的海岛上。
深渊之喉
祂留下了我的性命，
遣我返回人间，
从此，我成为祂的眷者。”
“嗯，和我预想的一样，霍恩海姆的确是深渊之喉的眷者，格外偏爱之人。否则他肯定不敢擅自修改祭祀仪式。”
洛里安定神，伸手触摸那些属于霍恩海姆的记忆碎片。
短暂的记忆片段里，洛里安发现霍恩海姆似乎保留了婴儿时期的记忆，当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常常用略带绯红的眼睛瞪着父亲的脸。
他的母亲地位卑贱，不过是一位即将被处死的罪犯，被典狱长卖给了耶德家。
因为有几分姿色，她单独关押在一间地牢里。在一次巡检中，第四代家主看上她，在牢房中行了野兽之事。
大半年后，耶德家族凑够了一场祭祀所需的人数，她挺着大肚子，被押上了船。
孩子的父亲站在船长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登上海岛。
“恶魔。”
洛里安心里只有这一评价。
从孩提时代开始，霍恩海姆就沉浸在书籍与知识之中，疲惫时坐在屋后的土坡上仰望群星，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也不愿与自己的族人多话。
后来，他与几个同学创办了自己的第一份报纸，试图披露间海郡的种种丑恶之事，还因此和父亲发生了争执。
霍恩海姆把自己的父亲推倒，撞在桌角——后来的画像上，第四代家主的额头的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在那之后，霍恩海姆多了几个名号：恶种、忌恨父亲之人、忘恩负义者。
霍恩海姆因此暂时离开了耶德家，在几位好友家中辗转借住，他们交流学术，前往霍纳奇斯山脉寻找夜之国的存在，以及……观测群星的走向。
“那段时间，我积累了无数的知识，成为了非凡者。
五年后，深渊之喉赐下一滴血液，帮助我成为序列4「神秘学家」。
我接到黄昏隐士会的邀请，结识了那位名叫赫密斯的学者。
深渊之喉予我启示——祂的骨髓，能够蒙蔽赫密斯的心智灵识。”
深渊之喉的骨髓。
洛里安终于知晓了刚才那些黑色物质的名字。
从这段自述里来看，霍恩海姆从赫密斯手中换取了参观亵渎石板的机会，事后却想赖账，于是从深渊之喉手中祈求得到了骨髓。
“好像是霍恩海姆不太地道啊……赫密斯应该也不能随意观看亵渎石板，将机会让出去后还竹篮打水，一百多年来估计积攒了不少怒火……”
洛里安站在棺材边沉思，发现它已经失去了先前的灵性，变得普通而陈旧。
而记忆片段的最后，是许多切碎的画面。在外游学多年的霍恩海姆回到了家族，他常常坐在填充月色的窗户下，面对壁炉，和某个不可视的存在交流，身旁的桌子上凌乱地放着许多与天文学有关的书籍。
他看起来年纪轻轻，下巴却长满胡子，潦倒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沧桑。
这些大概就是霍恩海姆青年时代遗留下来的全部“心境”了。
这会儿，洛里安回想起霍恩海姆所说的“背负祖先的罪业”，心里顿时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想着终结家族罪恶的祭祀传统。
……
当洛里安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暗了，花园内满是新翻出来的土壤和草根，挖掘的工具整齐地靠在墙角下，工人们已经回家。
一种难以估量的情感袭击了他，让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美。
洛里安突然觉得自己能体会陶渊明为什么热衷田园生活了，见惯了丑恶的神与人，静谧的人间显得处处是美景。
“但我好像没有回头路了。”
洛里安深吸一口气，沿着工人挖出的土质台阶返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