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并没有赶尽杀绝。
路令一行人躲进了一间屋子里。
方卫志顶着铁门,附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那群虫子好像没追过来。”
“我们这里离声音的源头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它们到底想干什么?”路令不解。
“我猜它们应该是在玩弄我们。”方卫志推断,“如果说最里面的那玩意儿是个‘孩子’,那它肯定会效仿【神】的做法,从我们身上寻找乐子。”
“你觉得那玩意儿会是神的孩子?”
“难说,除了羔羊,我觉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和那些邪神脱不开关系。”
路令环顾四周,杂乱的房间内只有八人,其他人在追逐中分散到了各个房间。
看着灰头土脸的霸主们,路令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应该折返回去。”
方卫志偏过头,面露诧异,“你这是怕了?”
“如果是在我们理解范围内的东西,我们还可以尝试着去与之战斗,但是...”
方卫志打断道:“以前试炼里还不是充满了我们理解不了的事物,你第一次参加试炼的时候,是什么心态?”
路令苦笑:“这不一样,那个时候我拥有赐福。”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方卫志对路令眨了眨眼,“「平等」虽然并不平等,但现在也不会是必死的局面,要是我们死了,谁还给邪神乐子看?”
“我们没了,还有其他霸主。”
“但没有霸主会再来到达水哉塔。”方卫志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额头,“它们会设置好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来折磨我们,这就像是一场比赛,我们不一定能原路返回,但还有继续向上的机会。”
路令无奈,“我说的‘原路返回’指的不是离开水哉塔,而是从十九楼接着往上。”
“没有信息,我们向上也只会遭遇更多的‘无法理解的事’,还不如在这里跟它们鱼死网破。”
“你还真是乐观...”
其中一个霸主笑道:“方卫志说的没错,反正也不会死,不过我不喜欢那些虫子在我身体里爬来爬去,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想办法解决掉虫子。”
另外一名霸主点头,“虫子应该就是十九楼最大的杀招。”
“虫子怕什么?”
“怕被踩死。”
“屁话,那么多的虫子怎么踩?”
“可以用火烧。”角落里,一个表情阴郁的女人缓缓开口。
“陈斯姚,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我们没有点火的工具。”
陈斯姚双眼闪烁,“我们没有,但冯安安有。”
不远处的房间内,赵穗,冯安安,和三名霸主成员待在房间内。
赵穗做出了和方卫志一样的行为,靠在门前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冯安安靠在墙角,从随身携带的小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不锈钢的水壶,大口地往嘴里灌了。
赵穗闻到酒味,皱起眉头,“你喝的是酒?”
冯安安打了个酒嗝,“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都什么情况了,你还有闲心喝酒?”
“抱歉,我太害怕了。”冯安安说着喝了一口酒。
赵穗问道:“你和冯鸣锋的关系很好吗?”
“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弟,但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和亲兄弟差不多。”
酒辛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胸腔,却压不住冯安安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害怕很正常。”赵穗声音平静,“任谁看见自己的亲人变成那般模样,都会压制不住恐惧。”
冯安安闻言,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晃荡在不锈钢壶身里发出的水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不是怕死,我是在怕刚刚冯鸣锋看我的眼神。”冯安安摸索着随身的背包,翻找出半包被挤压得皱巴巴的香烟盒。
冯安安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银色的防风打火机,指尖娴熟地抽出一支香烟,低头衔在唇间将其点燃。
香烟的火星映出冯安安血丝密布的双眼,青年那鲜活透亮的眸子,此刻只剩疲惫。
冯安安吐出一口烟,“冯鸣锋比我大三岁,我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别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打架;我闯了祸,他永远站出来替我扛...”
“明明他从小就保护着我,可是为什么我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呢?”
冯安安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冯鸣锋布满青苔的样子,和那双充满绝望的双眼。
“我知道,冯鸣锋不是在求我救他,他只是想让我给他一个解脱。”
“但我就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他被折磨。”冯安安的手颤抖着把香烟揉进掌心。
赵穗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十九楼的寄生虫太过诡异,根本就没有预防的可能。”
“我不怕死,但我怕虫子钻进血肉,也怕那种明明活着,却被一点点掏空蚕食的感觉。”冯安安仰头望着破烂的天花板,“这种残酷的折磨,是否也是一种人性的考验?”
无人应答。
苦难圣堂从无仁慈,十二翼天使所谓的「平等」,从来都是玩弄生灵的绝对强权。
沉默片刻,冯安安撑着墙壁站起身,他握紧掌心的打火机,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你们往深处走,我留下来。”
赵穗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要断后?”
冯安安拍了拍装满高度烈酒的不锈钢酒壶,“这些虫子藏在青苔里,它们应该会惧怕高温。”
“你别冲动。”赵穗上前一步,“虫子数量无穷无尽,或许整个十九楼的青苔下全是虫子,你这点酒根本没用,而且就算火势能蔓延开,到时候所有人都脱不了身。”
冯安安扯起嘴角,“但什么都不做,它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旁边一名霸主嗤笑:“你现在玩什么英雄主义?你哥的下场和你没关系,别喝了几口马尿就弄不清自己是谁。”
“你们还不懂吗?这层楼的‘孩子’,不是个体,是整个十九楼的执念。它是在模仿十二翼天使的玩法,把我们当成驯养的玩物,如果不让它产生惧怕,上面的每一层楼里的东西,都会把我们当成玩物。”冯安安喝了酒以后,思维变得发散,他随口推测着声音源头的目的。
赵穗叹道:“天堂没有死亡,冯鸣锋说不定还有救。”
“救回来也就那样了,那种‘活’生不如死。”
冯安安心意已决,先前他确实是畏惧着冯鸣锋糟糕的姿态,但那冲昏头的震惊过后,他心里只剩下悔恨。
冯安安不由自主地在想,如果是自己被寄生,冯鸣锋又会怎么做?
冯安安拧开酒壶盖子,“我在门口倒酒,点火阻断虫群的侵袭,你们必须要往里面走,找到声音的源头。”
“你用火堵住了这里的路,我们要怎么离开十九楼?”
“我探查过一到五楼的构造,安全通道不只一处。”冯安安神情晦涩,“如果这里没有其他通道,与其被虫子寄生,还不如就被火烧死。”
冯安安嘴上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大火烧起来,整层楼说不定都会被波及。
“我觉得你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冯安安语气坚定。
赵穗深吸一口气,果断指挥霸主的成员,“出去叫上其他人,继续往深处走。”
赵穗看向冯安安,“最坏的结果,就是大火阻拦不住虫子,而你最终会被它们吞噬。”
“去他妈的虫子。”冯安安再次点燃了一根烟,“人的情绪真的是反复无常。”
赵穗感慨道:“人本身就矛盾,所以有些时候,害怕和勇气,并不冲突。”
隔壁的屋子内。
方卫志依旧守在铁门前,他全程耳朵贴着门板,一刻不停地监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虫声开始变密集了。”方卫志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它们又在往走廊汇聚。”
陈斯姚站在角落,沉吟道:“我们的躲藏不是这些虫子想要看到的,它们想要的是追捕猎物的快感。”
路令眉头紧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难道六到十八楼的空荡,是刻意让我们放松警惕吗?”
方卫志撇了撇嘴,“我们也没有放松警惕啊,怕是苦难圣堂的人觉得我们爬楼太过容易,特地让这层楼的玩意儿引诱我们。”
路令目光扫过身心俱疲的队员们,“既然冯安安有火,那我们还是得出去找到他,你们还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一直躲在这里,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喂虫子。”
霸主的成员纷纷调整着状态,决定出去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方卫志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开门声。
“等等,好像有人开门出来了。”
冯安安打开房门,站到了走廊上,他喝了口酒,又吸了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那群虫子不过几步之遥的距离,密密麻麻的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虫墙”,彻底堵死了来时的路。
“来,吃掉我。”冯安安咧嘴露出狞笑,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神经,还是他心里对冯鸣锋的愧疚作祟,现在在他看来,那些蠕动的虫子其实也没有多可怕。
冯安安将壶里所剩不多的酒倒在了青苔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酒壶,继续往地上倒。
“看来当个酒蒙子,也是有优点。”
冯安安把手里的香烟扔到了地上。
零星的火焰遇上酒精疯狂暴涨,瞬间引燃了青苔。
潮湿的青苔似乎与现世普通的青苔不一样,橘红色的火浪顺着酒精的流动蔓延。
原本慵懒戏耍霸主的虫群,在高温热浪的冲击下,竟发出如人类般的嘶吼。
更有无数的虫子,从青苔地底和墙体缝隙中疯狂逃窜。
楼道深处,那沉寂多时的沙哑声音,猛地发出怨毒的哭嚎。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的孩子们?!”
这声音太过疯狂,听得霸主众人心里发毛。
如果这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么声音的本体不是【神】的圣洁造物,而是寄生在水哉塔十九楼,靠吞噬生命恨意与血肉存活的污秽怨灵。
它以某种形态伪装,用人心软肋为诱饵,控制着虫群捕食人类为生。
“所有人都出来!”赵穗站在走廊上大喊,“冯安安在放火,我们要立刻往深处逃!”
冯安安的做法,与陈斯姚等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路令当即下达了命令:“赶紧撤出去!”
“冯安安这小子的脑筋转得够快啊。”方卫志一边称赞,一边拉开了铁门。
房间里的众人跟着走出了房间。
热浪翻滚,火光刺眼。
他们看见了被拦住的暴怒虫群,也看见了站在熊熊火浪前方,周围皆是翻卷烈焰的挺拔身影。
“冯安安,该走了!”有霸主呼喊着冯安安。
“你们先走。”冯安安没有回头,只是注视着不断尝试突破火墙的虫群。
成员劝道:“那些虫子有着意志,你伤害了它们,它们不会善罢甘休!跟我们一起走!”
“正因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才不能走。”
冯安安点燃了一根烟,背身对着众人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来给霸主断后。”
方卫志不明白,刚刚看见堂哥的模样而吓得走不动道的冯安安,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的无畏。
“酒壮怂人胆吗?”方卫志喃喃。
“他是在羞愧。”赵穗后退到路令等人的身边,“冯鸣锋的惨死,注定成为了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这么感性。”
“人嘛,总是跨不过感情的羁绊。”
路令拍了拍方卫志的肩膀,招呼着霸主继续往深处前进。
冯安安又从包里摸出了一个酒壶,这次他没有先饮,而是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哥,要是我变成了你那般模样,你会怎么做呢?”
冯安安看似是在哀悼和询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冯鸣锋会给冯安安一个看起来不太完美,却“完美”的结果。
“我会给你解脱。”
冯安安留下来有着自己的私心,他知道在天堂,不管冯鸣锋变成什么样都不会死。
冯安安不能让冯鸣锋,半死不活地成为这群肮脏虫子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