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声沉重,忧愁。
“你的赐福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慕驻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混乱宫殿在吸食黑夜的表面。
“不清楚。”夏荷脱离了混乱宫殿后,便无法再得知里面的具体情况。
夏荷看向李蓓思。
李蓓思耸了耸肩,“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的赐福。”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声叹息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还能是什么?现在你的宫殿里就只有那群怪物,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进去看看呗。”
慕驻景对于夏荷疯癫的自言自语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你这个赐福都不能彻底湮灭那群怪物?”
“他们是神的衍生物,我需要一些时间。”
“那你要进去看看吗?”
“先去把红裙抓住,其他事之后再说。”
既然所有的黑夜都已经被捉进了混乱宫殿,夏荷也没了继续与他们周旋的兴致,他跟随着薄冰的指引,前往最近的一辆公交。
前方五公里处,一辆公交被薄冰卡住了轮胎,无法继续前进。
司机在车下,骂骂咧咧地用镐子凿着冰。
夏荷越过司机,走上了车。
车里的乘客坐的满满当当,他们看见夏荷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怪物!”
“那群黑夜里的怪物不是无法上车吗?”
“难道是规则失效了吗?”
夏荷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向最后排,站到了红裙女人的身前,“想要找到你并不是太难。”
红裙女人依然是长发遮面的样子,“找到我是不难,但你觉得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就是我吗?”
“无所谓,反正只要把你所有的分身抓住,总能逼迫你的本体出现。”
“你大可以试试。”
红裙女人声音轻柔,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夏荷一拳砸碎了红裙的脑袋,然后拖着她的身体下了车。
还在凿冰的司机,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夏荷,“我靠!你们能上车了?!”
夏荷把红裙的身体扛在肩上,对司机笑道:“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雾雨路上有什么不一样?”
司机不解,“哪里不一样?”
“那些豢养你们的怪物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啊?”司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漆黑的道路上,只有两束车灯照亮着前方,“他们为什么不会再出现?”
“因为现在轮到我豢养他们了。“夏荷对司机招了招手,“暗晶要多少有多少,要不要来点?”
司机听见“暗晶”二字,瞬间双眼放光,内心对暗晶的渴求,甚至掩盖了对夏荷外貌的恐惧,“你能搞到暗晶?”
夏荷点头,“我说了,黑夜里的怪物现在都被我囚禁,暗晶出自他们身上,所以要多少,有多少。”
“我要!”
“但我得看看暗晶长什么样子。”
夏荷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司机恢复了些许理智,“你不知道暗晶长什么样子?”
“我没用过暗晶。”
司机有些进退两难,他拿不准夏荷在打什么主意。
夏荷解释道:“暗晶是公司给你们这些司机的报酬,但我刚进入雾雨路,不知道暗晶具体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暗晶能让人主宰梦境,且具有极其强烈的‘成瘾性’。”
司机面露犹豫,“你为什么要给我暗晶?”
“因为我想帮助你们。”
“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你只要给我看看暗晶是什么东西,我便从那些怪物身上给你取来。”
在司机的眼里,夏荷和黑夜没什么两样,夏荷甚至更胜一筹,能突破规则,进入车厢这个安全区。
司机明白,如果夏荷有别的心思,自己绝无活命的可能性。
眼前这个怪物,在和自己心平气和的交谈,无异于是在表露一种善意。
“哎...你在这儿等一下。”司机最终做出了妥协,他返回到驾驶位,翻找出一个挎包小跑回夏荷身边。
司机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透明小瓶,瓶子里,一条白色的蠕虫正趴在玻璃上。
“这就是暗晶。”司机把瓶子微微举起,让夏荷看得更加明了。
夏荷认出了这所谓的“暗晶”,正是黑夜身体里爆出的蛆虫,也是那些尸体上加速腐烂后形成的生物。
”暗晶怎么使用?”夏荷问道。
“只需要在脑袋上开一个小孔,扭开瓶盖,暗晶就会顺着伤口爬进脑子里,为我们带来梦境。”
“梦境之后呢?这些虫子还会不会爬出来?”
“不会,暗晶会被我们‘消化’掉。”
夏荷闻言笑道:“是你们自己感觉到了虫子的消失,还是公司告知的你们?”
司机拍了拍脑袋,“我自己的脑袋,难道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觉得脑子里发生的异变,你应该是了解的不太全面。”夏荷走到司机身旁,把手按到了他的头上,“我想验证一下,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些白色的蛆虫会在你脑子里被‘消化’。”
司机大惊,“你想怎么验证?”
“用眼睛看。”夏荷单手发力,扯下了司机的头皮。
头皮之下,司机的头颅内部早就被密密麻麻的“暗晶”填满。
血肉模糊的脑花里夹杂着大量蠕动的蛆虫。
司机双眼瞪大,嘴里的发出含糊不清地“嘶哈”声。
不知是不是脑子内部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那些填满他颅腔的暗晶如白色的潮水,从撕开的头皮中汹涌而出。
蛆虫们裹着粘液,顺着司机的脸往下爬,钻进他的鼻孔、眼眶、耳朵,甚至沿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司机发出了一声惨叫,但声音才到喉咙,就被涌入口中的蛆虫堵了回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整个人像被抽走骨架的皮囊般瘫倒在地。
夏荷沉默地看着司机,他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僵直。
而蛆虫们离开了司机的身体,没入了黑夜。
“它们要去哪儿?”慕驻景的声音在夏荷身旁响起。
“应该是回到主人的身上...我没想到,所谓的暗晶居然是腐尸上长出来的蛆虫。”
李蓓思蹲下来身,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树枝,装模作样地捅着司机僵硬的身体,“这人脑子都被吃空了,怎么一直赖着不死?”
即使是现在,司机还有微弱的呼吸,眼皮下的眼球在无意识地颤动。
“他一直活在暗晶编织的梦里。”夏荷推测,“虫子在他脑子里筑了一个巢,他以为自己每天醒着在开车,在赚取暗晶,实际上他的身体早就被操控。”
“我很好奇,那些怪物无法上车的规则,到底是他们自身定制,还是试炼的规则制定?”慕驻景以为夏荷在和自己交谈,继续问道。
“黑夜以希望为食,所以想要给这群猎物一个可以喘息的容身之地。”夏荷站在黑夜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毕竟他们有活着的机会,才能对未来充满希望。也只有不进入车厢,才不会破坏那个‘豢养’的平衡。”
慕驻景若有所思,“所以后面的公司也知道司机早已被暗晶腐蚀的事?”
“正常来讲,暗晶就是公司发放给司机的报酬,公司或许要的就是司机们被暗晶彻底寄生。一个被完全寄生的司机,既能在梦境里快乐地活着,又能在现实中如同行尸走肉般为公司工作,多好的买卖。”
慕驻景瞥了眼地上的司机,“你现在找寻暗晶有什么用?”
夏荷弯腰捡起司机掉落的玻璃瓶,“我只是觉得,在这试炼里来了这么久,连一点天使的线索都没有得到,有些不正常。”
慕驻景皱起眉头,“你是觉得我们在梦里?”
“暗晶这玩意儿,也是我们充当乘务员后得到的报酬,算和我们有着直接关联,在试炼里,这些无缘无故给出的道具,可不是什么摆设。”
夏荷说罢,转身又上了公交车。
一车的乘客本来就被夏荷可怖的姿态和一拳打爆红裙女人的行为感到害怕,刚刚他们又目睹了夏荷扯下司机的头皮。
此刻,他们已经笃定夏荷是黑夜里的怪物。
“你们有使用过暗晶吗?”夏荷举起玻璃瓶,向顾客们展示,“如果有使用过暗晶,最好告诉我。司机的下场你们也瞧见了,使用了暗晶,脑子里就会寄生暗晶的幼虫,用过的次数越多,虫子就越多。”
一个中年女人颤颤巍巍地开口:“那...那能取出来吗?”
“可以,但取出来的方式只有一种,我撕开你们的头皮,把虫子引出来,然后你们的脑子里会留下一个空腔,跟那个司机一样,变成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废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或者你们可以继续这么活着,在暗晶编织的美梦里,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夏荷故意刺激着这些乘客,梦境与“现实”,此刻只有一线之隔,“现实”没有天使的踪迹,那么祂很有可能便在梦里。
夏荷的话让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暗晶并不只是属于工作人员的报酬,即使是这些乘客,也能从各个途径得到暗晶。
夏荷扛着红裙女人的身体走下了车,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它生根发芽。
夏荷和慕驻景继续向前。
李蓓思跟在夏荷身后问道:“你怎么一直扛着她的尸体?”
“刚刚红裙女人有恃无恐的样子,怕是所有车上的她都不是本体,所以我想把她们都聚集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在前方带路的慕驻景停下了脚步,“我觉得线索自己跑出来了。”
二人眼前,出现了一座公交站台,站台的长椅上,坐着那红裙女人,而她的身边,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穿着红裙,头发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歪着头看着夏荷和慕驻景。
“妈妈,他们来了。”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红裙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温柔,“就是那个长得像怪物的男人,想要把其他妈妈都杀了。”
小女孩站起身,提起自己的裙摆,朝夏荷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你好。”
女孩长着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唯一奇怪的是,她那双鲜红的眼睛璀璨如宝石。
夏荷与那双鲜红的眼睛对视,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远处的混乱宫殿,响起了第二声叹息。
那声叹息比第一声更沉重,更悠长,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物,终于睁开了眼。
夏荷站在原地,女孩红色的瞳仁里映出他狰狞的倒影,“你就是本体?”
小女孩咧嘴笑道:“妈妈,他好像不太聪明。”
红裙女人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他要是真聪明的话,就不会放任他们不管,走到了这里。”
小女孩笑嘻嘻地对夏荷解释,“我是本体,但也不是本体。我的分身在雾雨路上无处不在,每个我都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我。可她们确实也是我,只是不完整。”
夏荷听完小女孩复杂的话语,把肩上的红裙扔到了地上,“那你完整了吗?”
“快了。”小女孩提起裙角转了个圈,“等所有分身都回来,我就完整了。可惜你杀掉了一部分,我得花更多时间重新长出来。”
“你觉得我会让你长?”
“你拦不住我呀。”小女孩语气天真,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就像你拦不住那声叹息一样...它醒了,你知道吗?”
远处,混乱宫殿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
慕驻景感受到混乱宫殿周围的冰在碎裂,神色顿时一凛,“你的赐福在失控。”
混乱宫殿里囚禁的黑夜,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异变。
它在成长。
夏荷转身,对慕驻景说道:“你去抓剩下的红裙分身。”
“你呢?”
“我得回去看看。”
慕驻景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裙,“他们两个怎么办?”
“先不用管,我马上就能抓住这缩头乌龟的尾巴了。”
夏荷和慕驻景分开远遁。
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在黑暗里回荡,“去吧,去看看祂们的愤怒,有多么恐怖。”
混乱宫殿的方向,第三声叹息已经响起。
暴虐的欲望,在夜里止不住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