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此情此景,核桃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菌毯在他后退的爪垫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吧唧,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面冒出来的菌柱。
他转头一看,身后的走廊入口已经被数十根粗细不一的菌丝无声无息地封住了。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那只悬在穹顶的菌生蟹。
它的复眼全部对准了核桃,那些被菌丝薄膜覆盖的单眼同时停止了转动,像是一整片同时打开的镜头。
核桃感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但他硬是咬了咬嘴唇,把它们逼回去了一点点,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稳的声音开口。
“……大叔。”
被他唤作大叔的那个东西在菌丝的提拉下微微偏了偏头。
“咱、咱差不多该走了——么叽。”核桃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里显得又小又薄,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落到井底就被吞没了。
“福仔还在等我……她找不着我她会着急的……我一定得回去。”
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然后对面那些人和兽开始同时转头。
二三十张被菌丝覆盖的脸齐刷刷地转向核桃站着的方向,动作完全同步,连转头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他们眼眶里的蘑菇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淡蓝色光脉冲,像是一组被远程遥控的信号灯。
其中的几个开始迈出脚步,动作僵硬而统一,脚底离开地面时带起一片粘连的菌丝,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闷响。
核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眼眶里的泪水在那一瞬间决堤。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纯粹地恐惧击穿了,四条腿同时失去了力气,让他整只兽跌坐在菌毯上。
他张着嘴,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哭声在巨大的半球形空间里反复弹跳,被穹顶的菌伞吸收了一半,又被下方无尽的深渊吞掉了另一半,剩下的只有被压缩到失真的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
“福仔——!!福仔你在哪——!!”
他一边哭一边喊,一边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在空中挥舞,像是在试图抓住某根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那些僵硬的“人和兽”正在缓慢地向他靠近,可他却不记得自己曾经也会战斗。
他只记得自己在鹿人店里学做豆腐,只记得兔爷带他去找工作,只记得福仔说他做的豆腐很好吃很幸福。
而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在他自己的梦里,他最后一次这么以为,他甚至不是英雄,不是勇者,只是在哭喊中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孟极。
“呜啊啊啊啊啊——大叔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你是勇者啊——!!”
他的乞求与质问不会让它们停下脚步,很快,一只手便抓住了他。
那只手从身后无声无息地伸过来,五指上缠满了灰白色的菌丝,指甲已经全部脱落,从沟壑里冒出细小的菌芽。
它扣在核桃的左前腿上,力道大得不像是这具干瘪躯体能够爆发出来的。
核桃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用右爪去扒那只手,爪尖刺进对方手背上的菌丝层里,挖出一把湿滑的菌丝碎片。
但那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指甲位置的菌芽在他的皮毛上蹭过,留下几道粘稠的湿痕。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手和爪子开始爬上他的身体。
他拼命地蹬,拼命地扭,用还能活动的右爪去捶打所有能碰到的部位。
他的爪垫拍在一个人类孩童的额头上,那孩子的头被他拍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下一秒便以同样的角度回正,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核桃的右前臂上。
“啊啊啊啊——!!”
核桃的惨叫在这个半球形空间里炸开,那孩子的牙齿并不锋利,甚至有几颗已经松动,但咬合力却被某种外力控制着,将他的皮肉连同覆盖在表面的白色短毛一起碾在齿缝间。
疼痛从他的右前臂表面炸开,沿着桡神经往肘关节蔓延,然后又往上游走,钻进他的肩胛和脊椎。
更多的傀儡围了上来。
一个成年男性低头咬住他的左后腿大腿根,一个精怪用残缺的牙口啃住他左耳的根部,还有一个矮小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形的生物将嘴贴在了他的右后爪掌上,一点一点地用仅剩的几颗后槽牙碾磨他的爪垫。
核桃在它们中间拼命地扭动身体,菌毯被他蹬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他的左爪抓住了身下的一簇菌丝,用力到自己指甲缝里渗出了血,却还是被后面的傀儡一寸一寸地往后拖。
他翻过身想用后腿蹬开咬在左腿上的那个男人,但刚蹬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他张嘴去咬那只手,牙齿却只咬进了一层菌丝,舌尖尝到的满是腐败的甜腥,而那只手连颤都没颤一下。
“不要——不要吃我——呜啊啊啊啊放开放开放开——!!”
没有人回应他的哀求。
那些傀儡继续埋头啃咬,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正在享用一顿不需要赶时间的晚餐。
疼痛一层一层叠加,最开始是每一处被咬位置的尖锐刺痛,像是针扎。
然后是牙齿深入皮下脂肪层后的钝痛,沉重而持续,沿着肌肉和筋膜的纹理往四面八方扩散。
菌丝从它们齿痕的破口处钻进他的皮下组织,沿着肌肉间隙往更深的地方蔓延。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在他的表皮与肌肉之间缓慢地滑动,像是无数根被体温加热过的细针在沿着与血液流向相反的方向推进。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被这样伤害过,但致幻孢子从伤口进入血液的速度远比从呼吸道吸入要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疼痛与恐惧之间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隔膜——痛觉没有消失,但它被什么东西从意识中略微隔离了开来。
他能感受到被啃咬的位置,能分辨出每一处伤口的深浅,但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身体的边界在哪里。
但隔膜不是全能的。
每当有新的牙齿刺入未被麻痹的区域,一层新的疼痛便会穿透那层隔膜,将之前的疼痛全部压下去,然后与它们混在一起,堆积在核桃已经快要溢出的感知阈值之上。
“呜……呜……求求你们……不要再咬我了……”
“我不好吃的……我真的……不好吃的……”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是被四不像打屁股,最疼的也不过是摔倒后擦破皮的疼痛。
可现在……
“呜……呜……好痛……好痛啊……么叽……”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胸口,用还在发抖的嘴唇去蹭自己胸前的毛,那块还没有被咬到的地方。
他的两条尾巴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瘫痪在菌毯上,被一个傀儡的膝盖压住,连抽搐的余地都没有。
似乎是他的大脑感觉大限已至,核桃似乎看到了几个不存在的兽。
他不太确定他们是谁,但他看到他们的脸在黑暗里亮着模糊的光,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是一串被点亮又熄灭的灯笼。
他似乎看到了四不像,他记得,自己似乎在玩的时候打碎了他的茶杯。
“四不像……对不起……咱在你店里住了那么久……一直给你添麻烦……以后我一定听话……一定……乖乖的……不乱跑了……”
那张面孔暗下去,另一张又亮起来。
是兔爷,核桃想起来了——那天他不想洗澡,就把盆里的水泼向了兔爷,然后躲到福仔身后去偷笑。
“兔爷……对不起……我不该把水泼你身上的……你帮我找工作的……我还那样对你……”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因为那个咬着他右后爪的傀儡换了一个角度,牙齿嵌进了他爪垫最厚的那块肉垫,把他的脚趾连带着整只爪掌都咬得变了形。
他的后腿猛地一抽,但那个扣着膝盖的位置已经被啃得开始松动,骨头在菌丝的侵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咯吱。
最后,他看到了福仔。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微笑的表情仿佛在说:“核桃不怕,有我在呢”。
“福仔……福仔……我……我还想……再给你做一顿豆腐……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着这些,但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在对谁说。
“如果咱……能再做一次豆腐给你吃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被菌毯完全吞没,剩下的只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如果咱能……变强一点……能站在你前面……能保护你……就好了……”
他听到自己的脊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可是……好痛……”
“……好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