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被风化的石板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之间都拖着很长的间隔,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东西交谈过了,声带里的肌肉早已忘记了怎么连续振动。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核桃的哭声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两条尾巴同时炸成了两团白色的毛球,背上的毛从后颈一直竖到尾椎,整只兽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尖叫着朝反方向冲了出去。
但他的右后腿在转身的瞬间绊在了一根从地面凸起的菌柄上,菌柄被他蹬得发出一声闷响,断了半截,他自己则整只兽往前扑倒,下巴磕在菌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吧唧。
核桃在地上翻了个身,后背贴着菌毯,四肢蜷在胸前,用这种最原始的自保姿势把自己缩成一颗毛茸茸的球。
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极大,瞳孔瞪得溜圆,深蓝色的虹膜上倒映着面前那道正在缓慢朝他的方向移动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人类男性,很高,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类都高,即使佝偻着背也比他高出好几个头。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款式,几块辨不清颜色的粗布勉强挂在肩上和腰间,露出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菌丝,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浅灰色泽。
最让核桃感到害怕的是他的脸——或者说,是他看不见他的脸。
那头灰白相间、结成缕状的长发从额前垂落下来,把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发丝之间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色反光,分不清那是菌伞的光映在他的眼球上,还是他自己的眼睛本身就在发光。
男人在核桃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孟极。
他偏了偏头,动作迟缓而僵硬。
然后他再次开口:“小朋友……你……迷路了……吗?”
核桃的颤抖着反问:“你、你——你是谁——?!”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后背已经贴在了地面上,无路可退,只能把蜷在胸前的四肢抱得更紧,用两条大尾巴挡住自己的身体。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核桃能听到他喉咙里传出的细微喘息声。
然后,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沙哑,但说出来的内容的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我是……石之勇者……守护世界……保护苍生的……勇者。”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等核桃的反应。
核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他。
“所有人……都知道我。”他又补了一句,语速忽然比刚才稍微流畅了一点,“所有人都……敬爱我。”
核桃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连脸都看不见的男人说自己是被所有人敬爱的勇者,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脑海中对“勇者”的印象全部来自福仔在车上那番简短的描述,勇者是拯救世界的存在,是福仔说他曾经也是的那种身份。
如果福仔说的都是真的,那勇者应该是一个很厉害、很了不起的角色才对。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比街边要饭的还惨?
“可是……可是勇者不应该很厉害吗?”核桃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好奇心已经在夹缝中探出了半截脑袋。
他的目光从男人那身破布衣裳扫到他那双光着的、指甲里嵌满菌丝的脚上,“你看起来……不太像诶——么叽。”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头发后面那片幽蓝色的微光一明一灭。
核桃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有点过分,但他现在确实没有脑容量去斟酌用词——他刚才哭得太用力了,脑袋到现在还是嗡嗡的,恐惧和困惑混在一起让他的思绪变成了一锅煮烂的粥。
但有一点他是清醒的。
他迷路了,而且他已经试过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是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
现在面前出现了一个人,虽然看上去特别奇怪,但至少这个人会说话,表明了他的身份,还说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说的是“守护世界、保护苍生”。
一个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的人,就算是疯子,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坏疯子吧?
核桃把蜷在胸前的四肢缓缓放下来,用左爪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
他先是试探性地朝男人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直到自己离对方只有不到半个身位的距离才停住。
他仰起头,试图从那些灰白头发的缝隙里看到对方的眼睛,但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石之勇者——大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比刚才礼貌了许多,“我叫核桃,是一只孟极。
我跟同伴走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们?”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那满头乱发随着他的动作往两侧滑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截下巴。
核桃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骨末端,已经被菌丝填成了一抹浅浅的蓝。
“你的同伴……是什么样的?”男人问。
“就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和我差不多大,脖子上系着红色围巾,还有——还有一个老爷爷,拄着拐杖的!”核桃比划着,两只前爪在空中画出他记忆里福仔和岳峙渊的轮廓,“对了,还有一个大嗓门的壮汉,不过他跑得太快了,咱就是因为追他才跑丢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核桃不确定他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因为那些头发把他的表情遮得一干二净,连他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分不出来。
“……嗯。”他最终发出了一个字,然后他转过身,向着走廊更深处走去。
核桃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两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那边依旧是一条被幽蓝光晕填满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每一朵菌伞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折拐都通向他不认识的方向。
如果他走回去,大概率是又回到刚才那个连自己能做什么都做不到的地方去。
而如果他跟上去……至少有人带路。
在这座让核桃彻底丧失方向感的迷宫里,一个走路不犹豫的引路人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核桃把两条尾巴夹紧在身后,小跑着跟上了男人的步伐,一步接一步地往博物馆的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