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龙骨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之上。
薛云踏入龙骨客栈时,已是华灯初上。这家客栈位于龙骨城东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客栈内人声鼎沸,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商贾、冒险者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以及各色灵草丹药混杂在一起的奇特气息。
薛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特产的龙血酿和几样招牌小菜。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辛辣如火,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淌,倒是颇有几分特色。
他一边浅酌慢饮,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客栈内的情形。
邻桌几个彪形大汉正高声谈论着龙骨城最近的新鲜事,言语间不时提到之类的字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又夹杂着些许不忿。
薛云耳力过人,即便隔着几张桌子,那些话语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李家那位少主又在城南强占了一处灵脉矿场,据说还打伤了十几个散修。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李玉林那厮心狠手辣,被他听见,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唉,这龙骨城表面上是三大家族共治,实际上李家仗着出了个化神后期的老祖,这些年越发嚣张跋扈,其他两家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薛云微微皱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修真界弱肉强食,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他见得多了,但每每听闻,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厌恶。
这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二端着酒壶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为薛云斟满酒杯。
这小二约莫十五六岁,眼神灵动,显然是个机灵人。他一边倒酒,一边压低声音道:客官是第一次来龙骨城吧?
薛云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路过此地,休整几日。
小二左右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客官,小的多嘴说一句。咱们龙骨城可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水深得很。您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后天拍卖行那场热闹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多管闲事,更别轻易得罪人。
薛云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哦?此话怎讲?
小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客官有所不知,咱们龙骨城虽然繁华,但规矩也大。这里三大家族鼎立,李家、王家、赵家,各有各的势力范围。
其中李家势力最大,家主李天霸已是化神中期的大修士,膝下独子李玉林更是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那李玉林仗着父亲的权势,在龙骨城里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又不知有多少外地来的修士被他暗中处置。偏偏城主府与他家沆瀣一气,普通百姓和散修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说到这里,小二顿了顿,给薛云又续了一杯酒,继续道:客官您看着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有些修为在身的。但小的说句实在话,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龙骨城里水深得很,那些豪门大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您一个外地人,就算修为再高,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哪家公子小姐,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前阵子就有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不过是多看了李玉林一眼,就被打断双腿扔出了城外,至今生死不明呢。
薛云听完,面色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多谢提醒。
小二眼睛一亮,连忙将灵石收入怀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客官客气了!对了,后天拍卖行确实有好东西出世,听说是一批从远古遗迹中出土的法宝和丹药,其中不乏珍品。客官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长长见识。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拍卖行里龙蛇混杂,那些世家子弟最喜欢在那种场合显摆攀比,客官千万记得低调行事。
薛云微微颔首,目送小二离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龙骨城的中心区域灯火辉煌,隐约可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轮廓,想必就是那即将举办拍卖会的所在。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龙血酿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玉林……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接下来的两天,薛云并未急于外出,而是留在客栈房间中静心修炼。
龙骨城的灵气浓度比他预想的要浓郁一些,尤其是这龙骨客栈地处灵脉支脉之上,房间中布置有简易的聚灵阵法,虽然简陋,但对于恢复灵力倒也颇有助益。
薛云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运转功法,将一缕缕天地灵气纳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他如今的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在年轻一代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但薛云心里清楚,这修真界藏龙卧虎,区区元婴期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他此次外出历练,本就是为了磨砺心性、增长见识,并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实力。
两日时间里,他也曾外出在城中走动,借着购置一些日常用品的机会,暗中打探龙骨城的势力格局。
龙骨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华。宽阔的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丹药铺、法宝阁、灵兽店、功法楼……应有尽有。
街道上人流如织,既有身着锦袍、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也有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散修冒险者。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装异服的外域修士,显然是慕名而来的商队或探险者。
薛云在一家茶楼里坐了半日,听着周围修士们的闲谈,对龙骨城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三大家族中,李家确实如日中天。家主李天霸化神中期期修为,在龙骨城已算得上顶尖高手。
其子李玉林今年二十有八,元婴后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中也算不错,但此人骄奢淫逸,心思根本不在修炼上,整日里沉迷于酒色财气,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城中横行无忌。
据说他府中收罗的侍妾不下百人,强抢民女、逼死良家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
王家和李家素来不睦,但王家老祖十年前冲击化神后期失败,身受重伤,至今闭关不出,家族实力大损,面对李家的步步紧逼只能忍辱退让。赵家则一直保持中立,左右逢源,倒也安稳。
这龙骨城,倒真是个藏污纳垢之地。薛云心中暗忖。
不过他也注意到,城中并非所有人都对李家唯命是从。不少散修和底层百姓虽然表面上不敢反抗,但私下里怨声载道。
甚至有些胆大的散修已经开始暗中串联,似乎有联合起来对抗李家压迫的迹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家这般倒行逆施,迟早要惹出大祸。薛云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回到客栈后,他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参加次日的拍卖会。
第三日清晨,薛云早早起身,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袍,这才出了客栈。
龙骨城拍卖行位于城中广场东侧,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宏伟建筑。
远远望去,整座建筑由白玉和紫金岩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屋顶覆盖着琉璃金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龙骨拍卖行五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威压,显然是出自某位高阶修士之手。
薛云随着人流来到拍卖行门口,只见两排身着统一服饰的护卫整齐列队,个个气息沉稳,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门口还站着几位容貌俏丽的侍女,面带微笑地引导宾客入场。
这位公子,请出示邀请函或缴纳一百块下品灵石的入场费。一位侍女盈盈上前,柔声说道。
薛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百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侍女验看无误后,递给他一块刻有数字的玉牌:公子请随我来,您的座位在丙区第七排。
步入拍卖行内部,薛云不禁暗暗点头。大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足以容纳数千人。
穹顶高悬,绘有繁复的星图法阵,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各种宝石,在灯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奢华至极。
大厅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区域。甲区位于最前方,是单独的包厢,显然是为那些身份尊贵的世家大族和强者准备的。
乙区是半封闭的雅座,丙区和丁区则是普通座位。薛云的座位在丙区,位置还算不错,至少能清楚地看到拍卖台。
此时大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薛云注意到,丙区和丁区大多是一些散修和小家族子弟,而乙区和甲区则明显是那些豪门大族的专属区域。
听说了吗?今天压轴的几件拍品都是从龙陨之地出土的宝贝,据说有一件地阶法宝!
地阶法宝?那岂不是要拍出天价?咱们这些散修怕是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是嘛,今天来的世家子弟可不少,听说李家的李玉林、王家的王少卿、赵家的赵灵儿都来了,有好戏看咯。
薛云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扫向甲区的包厢。
其中一间包厢的珠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左右各搂着一位美貌侍女,正大肆调笑。
那男子面容俊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鸷之气,举手投足间满是骄横跋扈。
想必那就是李玉林了。薛云心中了然。
不多时,拍卖行的大门缓缓关闭,大厅内的灯光骤然一暗,随即一道耀眼的聚光灯打在中央的拍卖台上。
一位身着红色长裙的美艳女子款步走上台来,约莫三十许人,身材丰腴,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
诸位道友,欢迎光临龙骨拍卖行。奴家红袖,今日这场拍卖会由奴家主持,还望诸位多多捧场。她的声音酥软入骨,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显然修为不弱。
第一件拍品,玄阶上品丹药聚灵丹一瓶,共十枚,起拍价五百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块……
拍卖正式开始。
起初的几件拍品虽然也不错,但薛云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此次前来,主要是想长长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东西。
毕竟他现在的身家并不算丰厚,宗门虽然给了他一些资源,但出门在外,总要留些后手。
拍卖会进行得如火如荼,一件件拍品被呈上台来,价格也是节节攀升。有丹药、灵草、功法残卷、低阶法宝……
每一样都引起了不同程度的争抢。薛云也出手了几次,但都只是一些价格不高的灵草和材料,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红袖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妩媚了几分:接下来这件拍品,可是今日的重头戏之一,诸位道友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玉盘,玉盘之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禁制光罩。
红袖纤手一挥,光罩散去,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剑长约三尺,剑身如秋水般澄澈透明,隐隐有淡蓝色的光华在剑身中流转,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冰晶在其中舞动。
剑柄由寒玉雕琢而成,触之生凉。整柄剑散发着一股清冷的寒气,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薛云也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寒意。
此剑名为,玄阶极品冰属性飞剑,由千年玄冰铁为主材,辅以北极寒晶、冰魄石等数十种珍稀材料,经三品炼器师耗时三年锻造而成。剑成之日,引动天象,方圆十里飘雪。
红袖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此剑不仅锋利无匹,更能增幅冰属性功法三成的威力,且自带神通,对敌时可迟缓对手行动。对于修炼冰属性功法的道友而言,此剑堪称至宝!
大厅内一片哗然。
玄阶极品的法宝,在龙骨城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顶级宝物了。更何况还是属性相合的飞剑,其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起拍价,五万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
五万五!
六万!
六万五!
价格一路飙升,竞价声此起彼伏。薛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柄寒霜剑上,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他修炼的功法名为《玄冰真经》,正是一部冰属性的顶级功法。这柄寒霜剑与他简直是天作之合,若能得之,实力至少能提升两成以上。然而看着那不断攀升的价格,薛云心中不禁苦笑。
他全部的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万下品灵石,而且其中大部分还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看眼下这架势,这柄剑的最终成交价恐怕要超过十万,他根本无力竞争。
八万!
八万五!
九万!
竞价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参与的只剩下甲区和乙区的几个包厢。普通席位的修士们早已偃旗息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豪门大族挥金如土。
十万!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甲区某间包厢中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十万灵石在他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包厢的珠帘掀起,一个锦袍青年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搂着美人,一手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李玉林。
李公子出价十万!还有更高的吗?红袖美眸流转,笑吟吟地问道。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十万下品灵石,对于一柄玄阶极品飞剑而言,虽然略高,但也还在合理范围内。只是李玉林的身份摆在那里,一般人还真不敢与他争抢。
十万一次!
十万两次!
十万……
等等,我出十万五!乙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众人哗然,没想到还真有人敢跟李玉林竞价。薛云也循声望去,只见乙区一个雅座中坐着一位白衣少女,容貌清丽,气质出尘,正是赵家的千金赵灵儿。
李玉林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十二万。
赵灵儿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最终轻叹一声,不再竞价。十二万已经超出了这柄剑的实际价值,她虽不惧李玉林,但也不想为了意气之争白白浪费灵石。
十二万一次!
十二万两次!
十二万三次!成交!恭喜李公子拍得寒霜剑!
红袖一锤定音,脸上笑靥如花。
李玉林哈哈大笑,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二万灵石丢给前来交割的侍从,然后将那柄寒霜剑拿在手中随意端详了几下,撇了撇嘴:不过如此。
说完,他竟随手将剑抛给了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赏你了。
那随从连忙跪地接过,满脸狂喜:多谢少主!多谢少主!
大厅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之声。十二万下品灵石拍得的玄阶极品飞剑,竟然随手赏给了一个随从?这李玉林,未免也太败家、太目中无人了!
薛云坐在座位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怒火中烧。
那柄寒霜剑,他一眼便看出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与自己功法相合,本想着即便买不起,能远远观赏一番也是好的。
可如今,这柄剑竟然被李玉林像丢垃圾一样赏给了一个筑基初期的随从?那随从修炼的明显是火属性功法,根本发挥不出寒霜剑的威力,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更让薛云愤怒的是李玉林那副嘴脸。此人欺男霸女、坏事做尽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肆意践踏他人视若珍宝的东西。那柄剑在他眼中,恐怕连一个玩物都算不上。
这种人,不配拥有如此宝剑。薛云心中冷冷地想道。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薛云开始默默观察李玉林的一举一动。
那李玉林拍得了寒霜剑后,似乎对后续的拍品失去了兴趣,只顾着与身旁的美人调笑嬉闹,时不时发出一阵放浪的笑声。
他的包厢周围站着七八个随从护卫,个个气息沉稳,至少也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其中还有一个灰袍老者,气息内敛,深不可测,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金丹期的强者,显然是李家派来保护这位纨绔子弟的高手。
护卫森严啊……薛云心中盘算着。
直接动手抢夺显然不现实。那灰袍老者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正面冲突他毫无胜算。但薛云并不着急,他素来不是冲动之人。
拍卖会还在继续,但薛云的心思已经不在拍品上了。他一边假装关注着拍卖台,一边暗中留意着李玉林那边的动静,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李玉林此人骄横跋扈,必然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拍卖行。等他离开此处,前往别处寻欢作乐之时,便是动手之机。薛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倒不是非要那柄寒霜剑不可。以他的身份和实力,日后有的是机会获得更好的法宝。但李玉林这种人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看不顺眼。既然撞上了,若不教训一番,岂非对不起自己的道心?
更何况,那柄寒霜剑落入一个火属性随从手中,简直就是明珠暗投。与其如此,不如让它回到真正懂它、珍惜它的人手中。
薛云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李玉林,希望你待会儿出了这拍卖行,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拍卖台上,红袖正在介绍下一件拍品,大厅内的气氛依旧热烈。但薛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他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窗外,龙骨城的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层层乌云,隐隐有雷声滚动,仿佛预示着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而那场风雨的中心,正是那个还在包厢中醉生梦死、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李家纨绔——李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