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郎山距离桃花村有些远,要是走路的话,少说也得半日。
若只有影一自己,他轻功来去自如,倒也用不了多久。
只是身边还跟着一个不会武功的,他也不会骑马,只好赶着牛车去。
影一倒也不着急,曲腿坐在后面,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心里却苦恼着,该怎么和对方打探消息。
性格使然,他对上官柳之外的人,实在是温和不起来。
冷冰冰的模样,没有人会和他聊太多。
要是影四在,肯定三言两语,就将对方家底摸个透。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
前头赶车的人,回过头来,疑惑道:“我、我没叫啊。”
这人冷着脸,怪吓人的,和方才在村长家的模样大不相同。
突然有些后悔,和他同去望郎山,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他会救自己么?
影一:“……你的名字。”
“哦……他们都喊我王小四,我在家中行四,只是前头三个哥哥都死了。”王小四颤巍巍地,悄悄挪了下,想离他远一点。
“怎么死的?”
“我、我怎么知道,我还没出生,他们就早夭了……”王小四捏紧手里的鞭子,“我又不是犯人,你审我做什么?”
影一道:“只是和你聊天。”
王小四懵了片刻,一颗心逐渐落回原处,“没见过你这么聊天的,比县衙的老爷还吓人。”
县衙……影一轻轻眯眼,村长说过,他因为桃花村的事情去报官,县太爷不但不管,还打了他板子。
难道说,对方也参与了望郎山的事情?
“你去过县衙?”影一问。
王小四颤声道:“看、看不起谁呢,别说县衙,州府我都去过!”
桃花村地处偏远,离州府很远,即便是他们有最好的马车,也要走上七八日。
这些村民若是靠脚力,走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到。
想必这也是望郎山的歹人,敢如此兴风作浪的原因之一。
望郎山脚下,有一间破庙,赶了半日的路,又热又渴,还饿得慌,王小四从包里掏出干粮和水,分给影一大半,自己捏着半块儿饼,缩在角落里啃。
影一说:“你不必太害怕,我肯定带你一起回去。”
王小四顿了顿,“你武功很厉害,还随身带着剑,又是京城来的,你是不是将军?”
影一摇摇头:“不是。”
王小四有些失望地说:“我听说书先生说过,将军是很厉害的人,掌管千军万马呢。”
影一侧目看他一眼,问道:“你多大?”
王小四努力咽下嘴里的干粮,“你说哪里?”
影一:“……年纪。”
“哦,十七。”
“读过书?”
“话本算吗?”
影一深吸一口气:“这么说你识字?”
“带图画的那种,有一年,我跟着我娘去街上卖酒,遇到一个很好看的公子,他买了我家的酒,觉得好喝,后来送我一本话本,说是他娘子写的。”王小四说。
桃花村的人,都会做桃花酿,没有人知道村子边上的桃林是怎么来的,他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春天会挑选部分桃花酿酒,不能全部摘,是因为还要吃果子。
做了桃花酿,自己喝不完,就拉到县里的集上去卖。
县令是很大的官,村里人都知道,县衙的随便一个差爷,只要拿着令牌就能随意驱赶他们这些摊贩,村民们为了生计,每次都要交一些“保护费”。
王小四心里憋屈得很,偶然间听到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起大将军的故事,心想要是自己认识将军就好了,可以跟他告状,治一治县衙的歪风邪气。
王小四从破旧的布包里,取出自己珍爱的话本,拿给影一看,“你看,就是这个,我看好多次了。”
影一伸手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的书名,顿时愣了下,竟然是她——悠悠仙子。
没记错的话,这是平乐郡主的笔名。
如此说来,王小四口中的那个公子,就是钱汶了,他到岭南赴任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离京前,有听到消息,陛下有意调他回京。
这话本被磨得有些旧了,看得出来王小四确实很爱惜,只是这里头的内容……
影一随意翻了两页,问道:“你知道这里面写的什么吗?”
王小四靠近几分说:“我看图画,就是两个男子的故事,每天弹琴喝茶什么的,你能看懂,能给我讲讲么?”
“这不重要,你是六年前得到这个话本的?”
王小四仔细算了算,“还真是。”
从域图上看,此地距离岭南不远,只需翻过几座山,难点也正是这几座山。
岭南一带的山中,多有瘴气、毒虫之类的,这一点,影四就曾体会过。
影一忽然觉得,命运有些奇妙,在这个地方,他竟然还能遇到和他们有关的东西。
“哎,那你见过将军么?”王小四又朝着他靠近一些,眼里充满了好奇。
这一路走来,聊了一些后,他的防备心渐渐降低。
影一说:“见过。”
“怎么样,是不是和话本里的,一样威风?”
“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小四仔细琢磨这句话,虽然不识字,大概也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望郎山很可怕,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小伙子,特别危险,你可要保护好我。”王小四认真地说。
影一问:“为何危险,是有什么野兽?”
“那倒不是,我听村里人说,望郎山上有个女山神,男人跟着别的小娘子跑了,后来上山的男子,只要是童男,都会被她抓去泄愤……”王小四紧张兮兮地说,“我可还是清白之身啊,你一定要保护我!”
影一:“……”
他正无语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马蹄声,他连忙拉着王小四,躲去破旧的神像后。
片刻后,破庙里来了一男一女,他们身上戴着披风,一路风尘仆仆的。
“坐下歇歇,别着急,已经到了。”
影一耳朵动了下,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嗯,哥,你也坐,吃点干粮。”一道女声响起,声音带着疲惫和忧虑。
“咦,怎么会有本书在这儿?”男的疑惑问。
王小四瞪大眼睛,恼怒地看向影一,他的话本要被人捡走了!
影一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是……我六年前写着玩儿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谢染惊讶道。
听到这里,影一已经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竟然谢睿和谢染兄妹俩,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方才看外面有辆牛车,兴许是附近的村民遗落的。”谢睿说,“这是好事,说明附近有人烟,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
“那太好了,这几日我实在吃不下睡不着,时刻担心曜儿!”谢染哽咽道。
谢睿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信上不是说了,只要我们带银子来,就会放了曜儿吗?”
几个月前,谢染的刚满四岁的儿子,在生辰宴上,被歹人掳走。
他们将岭南翻了个底朝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心灰意冷之下,谢染打算向京城求助,却在半个月前,收到一封信,信中说,要她凑够一万两,到望郎山脚下的破庙赎人,还不许带官兵来,否则就要撕票。
对方显然是知道钱汶的身份,有备而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谢染只好和谢睿两人来,一切等救回孩子之后,再做打算。
听到这里,再躲下去也没必要了,影一敲了下神像。
谢睿提着剑,警觉质问:“谁?”
影一侧身出去:“两位,多年不见,还记得我么?”
谢染神色一愣:“你……是你。”
“影一见过郡主。”影一拱手道。
“快快免礼,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谢染神色激动,她想问是不是陛下和君后至此,那她的孩子就有救了!
影一微微摇头:“我和内人途经此地,望郎山上有歹人为祸百姓,特来打探对方虚实。”
“我儿钱曜,被歹人掳走至今,毫无音讯,我实在是……”谢染掩面而泣。
影一道:“郡主放心,只要确定在望郎山,我肯定全力营救令郎。”
谢睿拱手道:“有劳了。”
“谢公子客气。”
看来谢睿流放岭南以后,过得还不错,身上那股阴翳和多疑都不见了。
“对方既然约你们来此,肯定是做了准备,冒然上山恐会打草惊蛇,不如……瓮中捉鳖。”影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