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自在而言,去哪儿都无所谓,反正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对于张三来说,天字号斩妖使的命令就是铁律,哪怕那纸上写的是“去跳崖”,他也得先到崖边站好了再问为什么。
于是一行人收拾停当,换了新马,重新启程。只是这一次,车厢里多了一个人,车辕上多了一把剑,队伍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魏玄像一块会驾车的石头。
一连几日,他几乎不说话,不该停的时候绝不停,该停的时候也只说一个“歇”字。
李自在起初还耐得住,后来实在憋得慌,便开始变着法儿地逗他说话。
他给魏玄讲笑话,魏玄面无表情;他掏出酒壶递过去,魏玄摇头拒绝;他坐在车辕上,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这些年认识的高手,从北境剑修数到南疆散修,念到第五十七个的时候,魏玄终于开口了:
“你记错了,那个乙榜二十三的双刀龙,去年已经死在吴州了,我杀的。”
李自在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嘴里含了块石头呢。”
魏玄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回去,继续驾车。
李自在也不气馁,从此以后没事就坐在魏玄旁边叨叨,也不管对方听不听,有时候魏玄一天只说三句话,其中有两次是李自在替自己回答的。
墨儿那边也忙得很。
每天傍晚扎营后,李自在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教她练剑。
起初他还端着师父的架子,讲什么“剑乃百兵之君”“修剑先修心”之类的大道理,墨儿一句都没听进去,等得不耐烦了,抱着剑说你就不能直接教我怎么砍人吗?
李自在一拍脑袋,说对对对,是我迂腐了。
从那天起,他教的便不再是剑法,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对手砍倒。
墨儿学得极快,快到李自在都暗暗吃惊。
她那双猫一般的眼睛能在瞬间捕捉到对手的破绽,她的身体能做出许多人类做不到的扭曲和弹跳,短短几天,一柄短剑在她手中便已有了几分凌厉的味道。
只是她有个毛病——太急,总是恨不得一剑就把对方捅穿,反而暴露破绽。
李自在说她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墨儿听不懂,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瞪了他一眼。
至于张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上一轮袭击中,带来的斩妖使死伤大半,剩下的不过七八人,还个个带伤。
他把这些人分成几组,一部分留下来护卫,另一部分派往沿途各城镇联络暗桩。
他做了十年地字号斩妖使,人脉遍布大江南北,不过到下一座城镇的功夫,一支崭新的谍报团队便已初具雏形。
傍晚,车队在一座小镇落脚。
张三包了镇口最大的酒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李自在埋头啃酱肘子,墨儿抱着一条清蒸鱼不撒手,魏玄坐在角落里喝白水,许长卿的车停在门外,有人轮流守着。
张三喝了两杯酒,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手指在线的终点点了点:“再行百里,就是杏花村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对手既然能在半路上袭击我们,就肯定知道我们的去处,越往后,越要万分小心。”
张三看向魏玄,踌躇了一下,还是问了:“裴长青可曾告诉你,到了杏花村之后,要找谁?”
魏玄摇了摇头。张三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墩在桌上,抹了抹嘴:“算了。既然是大司命的命令,那就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缓了下来,“不过这个杏花村,本就不同寻常,说是村子,其实勉强算个福地,但凡在那儿出生的村民,个个都带有修士根骨,其中更有些剑修胚子,只是没有正经宗门管束,自己瞎练着玩,倒也练出了几分意思。”
“这么多年下来,村子里攒了几个还算像样的剑修,已经算是个小道场了。”
李自在放下骨头,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好奇道:“竟有这等福地?那岂不是早就招人哄抢了?”
张三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也未必,那福地的气运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只够让人踏入修行门槛,资质都算不上好。你现在去问问那些仙家宗门,哪个缺几个资质平平的修士?”
“不缺,人家要的是天才,不是这种靠地气堆出来的寻常根骨。”
“再说了,这地儿多年以来,也算是攒出了些许底气,自给自足,寻常宗门还真不好啃下这块硬骨头。”
说到这。
张三悄悄凑近李自在,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暧昧:“不过据说那福地这一代,可是出了个女子道姑,资质卓越,关键是生得极美,怎么样啊王爷,有没有兴趣纳为王妃?”
李自在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拿袖子擦了擦嘴,昂首挺胸,下巴微扬:“本王何许人也?岂会看得上这些胭脂俗粉,打扰本王练剑者,都该杀!”
张三撇撇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可是听说过这小王爷不近女色的名声,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的嘴脸。
以前一般这种时候,都是那位姓许的家伙出来发力,不动声色地把姑娘迷得五迷三道,自己还浑然不觉。
想到这里,张三忽然一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大司命之所以让许长卿来这杏花村,不是因为什么剑心修复的法子,而是因为那个道姑才是许长卿的正缘?所以才能帮他修复剑心?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摇了摇头,把酒灌进嘴里,没说出来。
夜色渐深,酒馆里的人陆续散去。
收拾好碗筷,安排好守夜的人手,各自回房休息。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杏花村,夜幕如墨,月牙悬在山尖,洒下一层清冷的光。
村子深处的道观里,一个小女道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一片露天温泉。
水汽氤氲,薄雾如纱,将整个池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月光透过水雾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银。
池边的石台上整齐叠放着一套素色道袍,旁边搁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水面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薄雾中隐约可见一道倩影,正从水中起身,冰肌玉肤,青丝如瀑,水珠顺着光滑的肩颈滚落,滑过纤细的腰肢,滴在石台上。
小女道站在门口,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她心想,师姐这副模样,怕是天上的仙子见了也要自惭形秽。
“何事?”声音清冷如玉磬,从薄雾中传来,不带什么情绪。
女子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拿起石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动作优雅从容,丝毫不因有人在场而慌乱。
小女道连忙定了定神,低头道:“师傅说,师姐命定的真命天子,那位许公子,快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他们会遇到麻烦,师傅请您明日出村迎接。”
薄雾那头沉默了片刻。
月光透过水雾照在那道身影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小女道只看见师姐穿好最后一件衣物,手指在腰间系了个结,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知道了。”
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
小女道如释重负,连忙低头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泉边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如水,薄雾如纱,水面上的涟漪已经彻底平息,像一面光滑的镜子。
道姑站在池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剑鞘,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满池的月色,却又藏不住那一点少女怀春的羞怯和欢喜。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