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接受这个任务。没有犹豫,没有条件,没有保留。”
久明似笑非笑,“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你将要面对什么吗?你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彼得罗夫做过十几年的特种作战指挥官,还在训练中心培养了大量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才,曾经获得过联邦英雄勋章,他是审讯专家,是情报分析专家,是行为模式识别专家。”
“你在他面前,哪怕是多眨一下眼睛,他都能看出问题。你在他女儿面前,哪怕是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他就会开始查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将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的每一天都将是表演。从早到晚,从睁眼到闭眼,你都在扮演一个不是你自己的人。”
“你的笑容是你的面具,你的语言是你的道具,你的感情是你的工具。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室友,你的女朋友——你都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谁。因为你一旦让他们知道了,你就失败了。不仅仅是失败,是死。”
“你知道你将要失去什么吗?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所有的一切,从你接下这个任务的这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叶夫根尼·阿纳托利耶维奇·拉斯科洛夫了。”
“你现在改头换面,是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瓦西里耶夫,一个从梁赞来的转学生,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成绩中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你就是千千万万个莫斯科大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从外表看毫无特别之处。直到任务结束,你才能拿回你自己的名字。”
久明把没抽完的烟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
拉斯科洛夫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将军,我确定。”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叶夫根尼·阿纳托利耶维奇·拉斯科洛夫少尉——就改叫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瓦西里耶夫。”
他伸出手,“新的身份证件和所有资料,明天都会交到你的手上,阅后即焚。看到的东西全部留到你的脑子里,不要用笔记下来。纸质的烧掉,电子设备上的格式化,然后物理销毁,不要留任何痕迹。”
拉斯科洛夫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下握在一起。
“祝你好运,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加油。”他松开手,转过身,朝电瓶车走去。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彼得罗夫这个人,我看中的是他的人品、能力、忠诚,以及他身上的不可能改变的东西。”
“他是我见过最倔、最难缠、最不听话的下属,但也是我最不愿意失去的。”
“我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是因为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包括我自己。”
他上了电瓶车,车门关上,马达启动,车子沿着草坪上的小路缓缓驶去。
拉斯科洛夫——不,现在开始,他应该叫伊戈尔了——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个U盘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
远处,另一组打球人的笑声又传来了,还是那么模糊,还是那么远。
伊戈尔朝电瓶车的方向走去,走在草坪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建筑的专有名词了。
柱式、山花、拱券、飞扶壁、巴洛克、洛可可、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
他要去的是建筑系,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建筑系学生。
不只是听懂课,还要能跟同学讨论,能在图纸上画出像样的线条,能在教授提问的时候给出一个不丢人的回答。
翠绿的草坪慢慢远去,果岭上离球洞不到半米的白色小球被风吹动,滚了几圈,停在了球洞旁边,差一点就进去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克里姆林宫的钟声透过双层玻璃窗,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低沉,悠长,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音。
一年后的久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莫斯科的十二月,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泡防御系统还没切换到夜间模式,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暧昧的、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调。
远处的救世主大教堂的镀金圆顶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气泡。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来人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没有坐下。
伊戈尔穿着FSb少尉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站得很直,下颌微收,目视前方,像一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坐。”久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伊戈尔坐下来,腰还是挺得很直。
久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明天就要出发了。”
“是。”伊戈尔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废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
“证件、档案、假身份的背景材料,全部记在脑子里了,纸质的已经销毁。”
“装备呢?”
“轻武器两套,一套在莫斯科取,一套在东京的隐藏点。通讯器三组,频率和加密方式按照第二套预案设定。应急撤离路线五条,备用身份三个。”
伊戈尔做事,他从来不需要操心第二遍。联邦警卫局“社交掩护组”出来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滴水不漏。
但这次的任务,不是滴水不漏就能完成的,需要这个人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来——名字、身份、过去、未来,甚至是感情。
“出发之前,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我们这次行动,主要是和朝鲜方面合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赵哲强会和我们一起行动。”
“对。”久明靠在窗台上,“但说实话,我对这次合作不太放心。”
“朝鲜人,贪得无厌。你知道今年第一季度,我们给了他们多少东西吗?”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拉开抽屉,取出文件翻开念道:“12架苏-57E出口型,具备有限隐身能力,配‘产品30’发动机。N036‘松鼠’有源相控阵雷达,IRSt红外搜索跟踪系统。R-77m主动雷达制导中距弹150枚,R-74m2高离轴格斗弹150枚。白送。”
“9m729陆基巡航导弹全套生产设备——全套。涡扇发动机技术。超长波电子战系统3套,能瘫痪3000公里内哈夫克的GpS、Link-16数据链和卫星通信。”
久明合上文件夹,扔在桌上。
“白送。”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是卖,不是租,不是交换,甚至也不是共享。是白送,一分钱没要。”
文件绿色的封面,左上角印着“绝密”两个字,右下角有编号和日期。
“克里姆林宫昨天开了会。”久明的目光落在伊戈尔的脸上,明显观察着他的反应,“总统阁下对朝鲜人的态度,已经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今年第一季度给了那么多,第二季度他们又开口要,第三季度给了,第四季度还要,而且要得还毫无心理负担。坦克要了,飞机要了,导弹要了,连电子战系统都要了,居然还嫌我们给得不够,说要继续加码升级。给了之后呢?他们做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什么都没做。战线还是那条战线,伤亡还是那么大。我们的装备在他们手里,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白白浪费了,还不如放在仓库里面吃灰。看来啊,不是装备不好,是人不行。”
“总统阁下的意思是,”久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要在GtI内部刻意制造俄朝矛盾。”
“当然了,大敌当前,不能自毁长城,孰轻孰重要拿捏清楚,所以不是真的决裂,是表演。表演给其他国家看,表演给哈夫克看,也表演给朝鲜人自己看。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无底洞,也不再愿意当冤大头。想要继续得到支持,就得拿出诚意来。”
“所以这次行动中,你要找机会。找朝鲜人的刺,找他们的问题,找他们做不到的事、做错的事、做不了的事。”
“然后呢?”
“然后责难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问题摆出来,让他们下不来台。这样才能逼他们多出点血。也应该帮帮俄罗斯排忧解难了。要记住一点,在GtI内部,国家利益高于联盟利益,哪怕因为国家利益而对联盟中的其他成员造成伤害,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其他成员也不是白莲花呀。”
“将军,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在行动中发现了朝鲜人的问题,但这些问题不影响任务本身——我抓还是不抓?是否还要上报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选你,因为你会在该问的时候问这种问题。抓,当然抓。但抓的时候要有分寸。不能影响任务本身。任务失败了,你找再多的刺也没有意义。但任务成功了,你找的刺就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这就是政治,不是在战场上打赢敌人,是在谈判桌上让对方认输。而让对方认输的最好办法,就是手里有他们的短处。”
久明说的是对的,在情报系统里待了这些年,伊戈尔见过太多这样的博弈——战场上拿不到的,在谈判桌上拿;谈判桌上拿不到的,用手里的把柄换。
但这种博弈的代价是信任,是国家与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不过在情报战的世界里,信任本就为不足道,只有欺骗和谎言才能大行其道。
“还有一件事。”久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朝伊戈尔推过去。
里面是是一枚纪念章,联邦警卫局徽章,背面刻着小字:“忠诚·荣誉·责任”。
“这是你父亲当年得到的,他在联邦警卫局服役的时候,获得的。后来他转业去了地方,这枚勋章就一直放在我这里。”
“他让我转告你,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为你骄傲。”
“将军,我父亲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被调到了一个特殊部门,执行一些特殊任务。具体是什么,他从来不问,这是他的作风,也是你需要学习的地方,希望你也能快点成长。”
远处的救世主大教堂的圆顶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彼得罗夫——他以后会怎么样?”
“你难道要告诉我,你关心他?你担心任务结束后,他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到牵连?或者说你会因为他而受到牵连,认为自己跟他唇亡齿寒吗?”
“我告诉你答案吧,他不会。”久明的回答很干脆,“至少,我不会让他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他对这个国家有价值,对GtI有价值,对我有价值。我不会因为一个已经完成的任务,毁掉一个还有用的人。”
“至于以后——都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再说。”
伊戈尔把椅子推回原位,“将军,我准备好了。”
“祝你好运,活着回来,东京是敌人的老巢之一,本就暗藏危险,哈德森更是心狠手辣的敌手,不可小觑,必须打起12分的精神,在监视他的同时,还要留心身边有没有技术专家,这些人都是我们需要重点清除的对象,尤其是从我国叛逃出去的,拿到身份信息之后就找个机会,借刀杀人,让朝鲜人想办法把目标做掉。”
“是。”
“那个女生,斯维特兰娜,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一开始不是。后来——我不知道。”
“好吧,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