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苏离的指令，小柳立刻飞到了窗台上，打起十二分精神。
苏离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汽在密闭空间里迅速弥漫。
他站在水流下面，让滚烫的水从头顶冲过肩背，一路淌到脚底，身上每一块在横海关绷了七天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脑子里那些线索、推演和警惕在水温的作用下暂时退到了后台。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孔摩，想了一会儿王惊鸿，又想了一会儿秦博和薛彻。
最后浮上来的是父亲苏狄的背影。
那个背影总是离他很远，远到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追赶什么。
“平衡。”
他低声念了一下。
水声太大，这两个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他在浴室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身体彻底放松，才关掉水龙头擦干头发，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袖走出来。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
云澜市的夜景铺陈在落地窗外，灯火万千，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洒了一把碎金。
小柳蹲在窗台上，见他出来，立刻转过头来，
“少主，有动静。”
苏离擦着头发走过来，
“怎么了？”
“灰风衣走了。
大概八分钟前，他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往北去的。”
苏离的神情并无变化，又问道，
“楼顶那位呢？”
小柳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也走了，几乎同一时间，前后差不超过三十秒……”
两拨人。
不同阵营。
几乎同时撤走。
苏离把毛巾搭到脖子上，盯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在一栋又一栋的建筑上慢慢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笑，
“有点意思……”
小柳飞到他肩头，不解的问道，
“少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离转身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纸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慢慢掰碎了送进嘴里，
“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某件事情，重要到让两方的人不得不同时被召回。”
“第二种呢？”
苏离拍了拍手，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繁华的夜色，
“第二种，有人故意让我看到这幅场景。”
话音刚落，远处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隔着整座城市的楼群和数十公里的距离，这声闷响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捕捉到，但以苏离的肉身体魄，却听得一清二楚。
小柳的耳朵竖了起来，
“少主，是北边……”
苏离握着空杯子，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城北灯火最密集的那片区域，
“看来不用猜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手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云澜市，有人替我收场了。”
……
第二天清晨，苏离被一阵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弄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灰头土脸，左臂缠着绷带，右肩上搭着一把木鞘长刀，刀鞘上多了四五道新鲜的刻痕，深浅不一。
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一个咧到耳根的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苏离有些无奈的拉开了房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房间？”
薛彻把长刀往门框上一靠，笑嘻嘻道，
“大哥，想我没有？”
苏离从他脸上的擦伤看到手臂上的绷带，最后停在刀鞘的新痕上，打了个哈欠，
“几点回来的？”
“凌晨四点到的酒店，去前台问了一下，才知道你住顶楼。”
薛彻没等他邀请就挤进了房间，拖了把椅子坐下，长刀横放在膝盖上，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这酒店不错啊，比明镜关的营房好了一百倍不止，你知道吗，那帮天关守将让我们住的地方跟牲口棚没什么区别……”
苏离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薛彻，
“伤重不重？”
“皮外伤。”
薛彻大口灌了半杯水，拿袖子擦了下嘴，
“明镜关的凶兽路子跟横海关不一样，大多数都擅长精神类的攻击手段。
前三天吃了不少苦头，后面适应了就好了。”
他放下水杯，神情突然肃然了几分，
“说起来，大哥你在横海关到底经历了什么？
昨晚在大堂碰到几个从横海关回来的考生，说什么无序海爆发了超大型兽潮，十几位将领亲自上阵。
有的人说你一个人挡住了整面城墙的凶兽冲击，有的人说你连半步神话级的凶兽都杀了。
这帮家伙平时吹牛不打草稿，但这次口径居然出奇的一致。”
苏离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就不是编的？”
薛彻理所应当的回答道，
“因为大哥你的实力摆在那里，任何听上去离谱的描述都有可能是保守估计……”
苏离哑然失笑，
“这马屁拍得越来越自然了~”
“哪里是马屁，这叫事实陈述。”
薛彻一脸正经。
苏离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追问，喝了口水，换了话题。
“明镜关的进阶考核成绩出了没？”
薛彻挑了挑眉。
“出了，我排第四。”
“第四？”
苏离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能保二争一呢……”
薛彻有些不服气的了撇嘴，
“前三个都是老牌天骄，各大家族和武馆重点培养出来的那种，砸进去的修行资源比我多了几十倍不止……
不过我的刀可没有输给他们。”
他摸了摸刀鞘上一道最深的痕迹，
“走的时候，排第三的那家伙主动来找我切磋了一场，我输了半招，但他的剑也被我砍出了裂纹。”
苏离的目光在那道深痕上停了一秒，
“听你的语气，倒是不怎么委屈……”
“不委屈。”
薛彻的笑容收了收，表情变得严肃，
“这次去天关，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的刀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全靠一口气顶着往前劈。
在明镜关那种到处都是精神攻击的地方，这口气要是散了，什么都完了。”
他看着苏离，目光异常认真，
“我需要更强的对手来磨刀。
老大，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打一场？”
苏离注视着他的眼睛，笑吟吟道，
“我从来不打没好处的架，但是看在你喊了我这么久的老大份上，这次就免费陪你打一场。
明天公布高考成绩，后天王惊鸿会对成绩卓越的考生进行颁奖。
你这两天先把一身伤势给养好，后天晚上我跟王惊鸿打个招呼，借天罗分部的演武场一用。”
见他答应下来，薛彻顿时面露喜色，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就准备离开房间，却又被苏离拦了下来，
“别急着走，我问你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