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三年,距离李显被立为储君,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而他的表现,亦如历史上记载的那样,在皇帝武则天面前不敢有任何的忤逆,甚至朝政能不解除的就不去解除。
自从厉老丈被送往盱眙安葬之后,厉延贞就奉命调动鸾卫的力量,彻查相王李旦所有存在的阴谋。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东宫的太监像往常一样端着洗漱用具来到太子寝殿门口。他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回应。又叩了叩,还是没有回应。
太监心里有些发毛。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大了,但觉浅,平时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帐幔低垂,殿内还点着隔夜的烛火,光线昏暗。太监走到床前,掀开帐幔——
李显躺在床上,面色发紫,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
太监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太、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划破了东宫的宁静,“太子殿下薨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宫城。
武则天正在上阳宫用早膳,听到禀报,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端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医说是中毒。”禀报的内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西域奇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下毒的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传上官婉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让她带鸾卫去查。给朕查清楚——谁干的。”
上官婉儿接到旨意时,正在制诰房里整理昨日的诏书。她放下手中的笔,面色凝重地站起身,带着鸾卫直奔东宫。
太子的寝殿已经被封锁。上官婉儿走进去,看到李显的遗体还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了回去。
“把昨夜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全部带来。”她下令,“一个一个问,不许串供。”
御膳房的厨子、端茶倒水的侍女、值夜的太监、负责尝膳的试食官……一共二十多人,被鸾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房间,同时审讯。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一个人招了。
是个负责端茶的小太监,才十五岁,叫小顺子。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着说是一个姓王的太监给了他一个小纸包,让他把里面的东西放进太子的茶水里。姓王的太监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说要带他出宫,给他买房娶妻。
姓王的太监被找到时,已经死在了自己的住处——悬梁自尽的。他的房间里搜出了西域奇毒的残留物,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这条线索断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一片哗然。
卢藏用在朝中散布谣言,将凶手指向了梁王武三思,谣言李显回京威胁到了武氏的地位,所以武三思派人下毒。他还列举了所谓的“证据”,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李旦闻讯入宫,扑在李显的尸身上痛哭流涕:“兄长!你死得好惨啊!是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小弟一定替你报仇!”
他哭得声泪俱下,嗓子都哭哑了,眼睛哭得通红。连武则天都被感染了,坐在龙椅上红了眼眶。
厉延贞站在百官之中,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李旦的袖口露出了一角素帛——是白色的绸缎,质地很好,看起来像是提前写好的祭文。
上官婉儿也注意到了。她悄悄走到厉延贞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他带了祭文?”
“因为他的袖子。”厉延贞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素帛的一角露出来了。如果是临时写的,墨迹不可能干得这么快。你看,那素帛上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她想起了一个细节——李旦进宫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方素帛,只可能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你是说……”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旦早就知道李显会死。”厉延贞道,“甚至可能就是他杀的。”
上官婉儿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李旦伏在李显尸身上痛哭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消息传开之后,各方都纷纷动了起来。远在夔州的崔元综,居然光明正大的上奏,同样将矛头对准了武三思。
之所以这么多人,将矛头都对准了梁王武三思,是因为他在太子李显回京之后,是和太子走的最近的人。
且他还在向武则天上奏,为自己的儿子高阳郡王武崇训求娶太子膝下的安乐公主。
并且此事得到了武则天的极力支持,这是能够让李武联盟更进一步加固,她岂能有反对之理。
有关此事的圣谕都已经拟定,就等这两日发往东宫和梁王府邸,却不想在这个关头之上,太子李显竟然遇害了。
上官婉儿鸾卫那里线索断了之后,武则天传召了厉延贞入宫,并当即擢升他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兼掌千骑统领,由田归道协助,全权负责神都城防务。
孟阿布被擢升为羽林卫将军,协同李元良掌控太初宫禁。
陡然间,厉延贞成为了整个大周王朝之中,权力核心的军事力量实际掌控者。
厉延贞擢升的圣旨下达的同日午后,崔府密室之中。
崔文远坐在密室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李旦的亲笔,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懂的暗语。崔文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完全读懂。
信的内容很简单:事已定,请崔公放心,接下来的事情按计划进行。崔氏的功劳,朕铭记于心。
崔文远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信纸燃烧、卷曲、化为灰烬,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铁皮箱子,取出那只瓷瓶。瓶中的毒药已经用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留给下一个目标用的。
“告诉崔公。”崔文远对站在暗处的黑衣人说,“神都这边一切顺利。相王有言,事成之后,崔氏就是从龙之功。”
黑衣人点头,从暗门离开。
崔文远将瓷瓶放回箱子,锁好,又在密室中坐了一会儿,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熄了灯,离开了密室。
接下来的近十日的时间内,厉延贞协同上官婉儿,几乎将整个神都城翻了一遍,查找太子被害的凶手。
这段时间内,士族门阀方面没有一个人敢轻易冒头的,他们都怕厉延贞突然率千骑包围府邸。
就连一向活跃的卢藏用,这段时间内小心翼翼,多日连大门都不敢迈出去。
在此期间,崔元综从夔州送来奏疏,将戕害太子的凶人,而直指梁王武三思。
吓的武三思父子,跑到西上阁内痛哭不已,还是在武则天开口称信任梁王,才让他们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那日相王李旦的表现,厉延贞和上官婉儿都发现了,如今却是苦于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背后之人就是相王。
与此同时,薛讷上表请奏,主动提出前往灵州监视突厥残部。
他之所以要远离是非,是因为在薛廿四郎抵达洛阳城后,厉延贞和薛廿四郎进行了一次密探。
厉延贞让薛廿四郎转告薛讷,在绛州之时他就曾经言明,士族门阀终于没落之时,切莫因意气用事,而让绛州薛氏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太子遇害的事情发生后,薛讷立刻意识到,神都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震荡,作为薛氏的支柱,他不能让自己陷入其中。
薛讷的奏请被留中三日后,在厉延贞的进谏下,皇帝最终恩准了他所请。不过,薛廿四郎薛丁山和薛茂彦等人,并没有随他而去。
荥阳郑氏祠堂内,郑怀杰再次陷入到了彷徨之中。
他知道太子李显是被何人所害,崔元综多次来信让其表态站队,其中就有几次提及到,李显不会在位太久了。
郑怀杰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沉默——既不支持李旦,也不告发李旦。他关起门来,谁也不见,连族中的长老都不见。
十日后西上阁内,上官婉儿向武则天呈报鸾卫的调查结果时,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在厉延贞的相助下,用了十天的时间,带着鸾卫查遍了东宫、御膳房、以及所有涉案人员的住处,翻阅了数百份文书,审讯了数十个证人,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陛下。”她跪在武则天面前,将厚厚一沓案卷双手呈上,“鸾卫调查完毕。这是全部的调查结果。”
武则天接过案卷,翻开第一页。
上官婉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主谋:李旦。执行者:李隆基。助力:武承嗣。”
“证据如下——”
“第一,西域奇毒的来源。鸾卫追查了毒药的流通渠道,从神都到西域,沿途七个中转站,每一个站点都有记录。毒药是武承嗣派人从西域购入的,通过崔氏的商队运入神都,最后交到李隆基手中。”
“第二,宫中内线的供词。御膳房的小顺子供出了姓王的太监。姓王的太监虽然自尽了,但他住处搜出的毒药残留物与李显体内的毒药成分一致。鸾卫还查到了他与武承嗣府中家老的往来记录——三年来,他们私下会面了不下十次。”
“第三,李旦与武承嗣的密信。鸾卫从武承嗣府中搜出了五封密信,内容涉及毒杀李显的具体计划。信的笔迹经过鉴定,确认为李旦府中幕僚崔文远所写。信的末尾,有李旦的私印。”
武则天一页一页地翻,面色越来越白。她翻到一封密信时,手指停住了,久久没有动。
信上写着:
“魏王殿下:李显不日回京,吾已决意除此大患。殿下若肯相助,事成之后,吾当立殿下为太弟,共享天下。此誓,天地共鉴。”
信的末尾,是李旦的私印。印泥是朱砂色的,在泛黄的纸上格外刺目。
“这真是旦儿的字?”武则天问,声音很轻。
“是。”上官婉儿道,“鸾卫请了三位书法名家鉴定,一致确认是相王的手迹。陛下若不信,可以再请人鉴定。”
武则天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对士族参与的调查结果:
崔元综提供了毒药的中转渠道——西域奇毒是通过崔氏商队运入神都的。崔文远受崔元综指派,担任李旦与武承嗣之间的联络人。
卢藏用利用范阳卢氏的商铺网络为李旦传递消息、安排藏身之处。黄生案中的吐蕃刀和软甲,就是卢藏用派人送的。
郑怀杰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下毒,但知情不报。鸾卫查到他与崔元综的密信中,崔元综明确提到了“大事将行,郑公静候佳音”的字样。郑怀杰没有举报,反而回信说“郑氏静候佳音”。
武则天翻完最后一页,将案卷合上,放在桌上。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
上官婉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她偷偷抬起头,看见武则天的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案卷的封面上。
“知道了。”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上官婉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叩首,退出了殿外。
这个真相对于武则天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她不是没有想到过,太子就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戕害的。
只是她一直在心中默默的祈祷,希望真相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可是结果摆在面前的时候,即便是再不相信也无法否定事实的存在了。
她再次翻动御案上的证据,看到了一封厉延贞的奏疏,展开翻阅。这是厉延贞派千骑、虎卫、武周义从,前往各地搜寻证据的情况,也更加印证了上官婉儿方才的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