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厉延贞感到很是错愕的是,他从崔福供述的有关刘窦二妃被害的线索之中,推断出来的幕后真凶的最大嫌疑人,居然依然是武则天。
这个结果,让他感到愕然的同时,又很快在心中给否定了。
若真是武则天的话,她不可能让自己这样继续追查下去。
只是除了武则天之外,厉延贞实在想不出来,在当年的情况之下,还能够在背后指使武承嗣的会有什么人。
又有什么人,能够让武承嗣甘愿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为他做这件事情的。
通过这些时日鸾卫给的情报,厉延贞基本已经确认,隐藏在士族门阀背后的那个显贵神秘之人,就是相王李旦。
只是刘窦二妃的事情,却让他再次困惑了起来。
难道说,在鸾卫都不曾掌握的背后,还有一个隐藏更深的人存在。
厉延贞实在想不明白,究竟还会有什么人,能够拥有比相王李旦更大的能量。
此事一时没有了头绪,他不可能去找魏王武承嗣询问,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抓起来。
两日后,厉琼等人从房州折返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能够更加能够证实,那些安插在房州的密探,是相王和魏王两方安排的人。
不过,魏王那边安插的密探,最近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指示,只有相王一方的密探,得到了监视庐陵王一举一动的命令。
通过对这些暗探的审讯,厉延贞完全能够确定,庐陵王被秘密接回的消息,他们并不知道,更没有给相王传递过消息。
在亲自审讯那些密探的时候,厉延贞得到了另外一个更感兴趣的消息。房州这些密探的指挥,居然都是那个他最感兴趣的临淄王李隆基,也就是未来的唐明皇。
调查出来的结果,厉延贞第一时间就通过鸾卫,密奏到了御前。
当日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武则天的密旨,让他连夜率领武周义出城从前往新安城,协助职方员外郎徐彦伯,迎接庐陵王李显返回神都城。
“阿郎。”鸾卫离开之后,田东奎眉头紧蹙对厉延贞道:“陛下这是担忧,庐陵王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厉延贞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在得知了房州的暗探有所遗漏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怀疑。
武则天在看到了他的密奏之后,肯定也是第一时间内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就命自己率领武周义从出城,前往新安保护庐陵王的安危。
虽说新安城不过咫尺之遥,但是谁能够确保,相王或者其他人是否会冒险出手,将庐陵王截杀在神都城之外。
其实从开始,这就是武则天和狄仁杰他们,最担心出现的问题。
“先生,我恐此次迎接庐陵王,不会那么太平。”厉延贞颇为担忧的说道:“如今对他们来说,将庐陵王截杀在神都城外,是最后合适的机会。便是为而了这最后的一搏,他们也不可能会轻易罢休的。”
“阿郎所言甚是,奎也有这样的担忧。”田东奎摆着手指道:“如今相王能够动用的力量,除了他自己手下暗藏的人手之外,还有士族门阀可能提供的兵马。更有一处,才是让在下最为担忧的事情。”
“何处?”
田东奎看着厉延贞,面色凝重的道:“此前阿郎提及的醉生梦死令,若是在下所料不错的话,他能够调动的禁军,不可能只有真源玄元庙的羽林卫那么简单。真源距离神都路遥,相王想要举事的话,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力量安排在如此不着边际的地方。在下猜测,李思佑那支兵马,不过是他的一部闲棋而已。禁军之中他真正的力量,应该还未曾暴漏出来。”
厉延贞闻言心头一个激灵,田东奎的分析太有可能了,且这才符合李旦的行事才对。
他面色凝重的道:“若真是如此的话,便是有武周义从相护,也难免不会出现意外。看来,我还是要进宫一趟才行,将此事禀告陛下。”
“阿郎且慢!”
厉延贞刚要起身,却被田东奎给拦了下来。
“此事尚未到需要惊动陛下的地步。从新安到神都距离近在咫尺之间,有三百武周义从相随护送,他们便是想要半途动用兵力,最多也超不过千人,一旦真的发生战事,神都和新安两方的援兵顷刻间就能抵达。所以,阿郎并不需要担忧他们动用大兵截杀,更应该防备的,是暗中的死士刺杀。”
厉延贞听着田东奎的分析,身体又慢慢的坐了回去。
“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安排才是?”
田东奎没有直接回答,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沉思了好长一会儿,才对厉延贞道:“阿郎,若仅仅只是护住庐陵王的安危,此事非常简单,让阿布贴身保护,便可确保无虞。若阿郎不放心的话,可命厉琼和张恪带来虎卫,从旁相随,更加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在下所虑的是,我们是否利用此次机会,给相王套上一层枷锁?”
厉延贞愕然一愣,没有明白田东奎此话何意。便是相王真的派人刺杀,又岂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留下什么把柄。
田东奎想要用这件事情,给相王套上枷锁,怕并不是那么容易。
就算是所有人都清楚,想要刺杀庐陵王的人是谁,只要拿不住罪证,根本无法和相王联系到一起。
“先生此话何意?便是以此弹劾相王,恐怕也会落一个陷害宗室的罪名。”
田东奎嘴角微扬,轻轻摇头道:“非也!仅凭弹劾,又岂能撼动相王分毫?在下的意思是,若真的有刺杀的情况出现,从刺客的身上定能找出相王府邸的印记。”
厉延贞本来还未反应过来,但是当注意到田东奎那双锐利的目光后,心头陡然明白过来了。
栽赃!
这家伙的意思就是栽赃,不管刺客的身上是否有相王府印记,都要找出来这样的印记来。
对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以往的时候,或许厉延贞会马上否决了。不过今日他却显得有些犹豫了起来。
在他看来,庐陵王此次回京之后,相王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任他们继续行事,朝堂恐会出现动荡。
他虽然极力的不想要改变历史的走向和轨迹,但是却不希望历史上的那几件惨事发生。
特别是唐隆政变,那牵连到了上官婉儿的性命。
若是能够通过此举,给相王带上一套枷锁。甚至是,能够给武则天内心加重一些砝码,也不是不可以的。
有些事情若是真的要发生的话,何不早些让他爆发出来,免得牵连到更多的人进来。
依照田东奎的建议,不仅仅能够武则天内心加重砝码,而且还能够将相王李旦,再向前逼迫一步。
甚至有可能,让他们在危机感之下,做出最后的抉择。
厉延贞并没有向田东奎,明确表示他是否接受这个建议。
在前往右掖门召集武周义从的路上,厉延贞中途悄悄拐进了太平观,在里边待了约一刻钟的时间,才在哈士奇的掩护下出来。
厉延贞率领武周义从出城,虽然他接到的是密旨,但是这件事情是不可能隐藏下去的。
武周义从本来在右掖门禁军中,就属于另类十分的惹人注意,厉延贞这个洛阳新贵,突然再次统帅武周义从出城,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洛阳城中各方在得知消息后,都感到十分的震惊,很多人都意识到了,将有大事发生。
相王府,后院的雅室内,相王李旦正在把握一套茶具。
这套茶具也是厉延贞送来的,在洛阳城中能够受到厉延贞送茶具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就连李旦面前的这套,也是他从东宫搬出来的时候,厉延贞作为贺礼送来的。
以往他也曾让人按照市面上流传的仿造了一套,可是当厉延贞的东西送来后,他发现便是他让名工巧匠打造出来的东西,还是无法和厉延贞做出来的东西相比。
“父王。”坐在他对面的李成器,同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惬意的抿了一口道:“这清明公子,称得上雅士。如此品茗,确实令人回味无穷,雅趣惬意。”
相王玩弄着茶盏,笑着点头道:“所言不错,厉延贞才学出众,诗词无双,加上这份雅趣,颇具当世名士风范。孤听闻,就连那司马承祯,都称其颇有道家仙风之姿。”
听到此话,一旁的李成器以及周利贞都愕然一愣。
“司马道长,居然对此人有如此评价?”周利贞眸光闪过一抹的嫉恨,不敢相信的道。
相王父子都察觉到了周利贞的嫉恨之意,都只是微微一笑。
周利贞一直以来都认为怀才不遇,特别是对厉延贞,更是不屑一顾,认为厉延贞成名不过是运道好而已。
文人相嫉,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李旦父子对周利贞的反应并未在意。
“此言出自卢藏用和贺知章之口,想来不会有假。”
听到此言,周利贞立刻闭上了嘴巴,面色就更加的难看了。
卢藏用和贺知章都是方外十友之人,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话,又岂能有假?
这方外十友乃是初唐时期,真是活跃的一个社交圈,可谓以文交友。分别有:陆馀庆,赵贞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构,郭袭微,司马承祯,释怀一。
说白了,这就是当时的文化社交圈,没有点势力的人是根本进不去的。周利贞此人虽然也算是一届读书人,且不说跟这些人,根本无法和这些人并列。就是在历史记载上,他最终也是被列在酷吏传当中的人。
一个能被列到酷吏传的人,相比是无法和这些人融到一块去的。
周利贞对司马承祯他们嫉恨,难免是肯定少不了的。
“父王!”
就在这时,李隆基从外面急匆匆的闯了进来,行色匆匆的样子令室内的人都为之一惊。
“三郎,发生何事了?”
李隆基走到近前,压低急切的道:“厉延贞出城了,且率领武周义从去的!”
“什么!”
李旦闻言,惊的手中的茶杯没有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
“卢藏用派人送来的消息,他已经前去右掖门打探消息了。不过,应该问不出什么来。厉延贞是突然出现在右掖门,拿出了调兵旨意后,直接率兵出城的。”
“可知从何门出城的?”周利贞反应过来,急切的问道。
“从定鼎门出城。”
李旦接着问道:“出城去了何方?可有人暗中相随?”
李隆基面色凝重阴沉的摇摇头道:“没有!卢藏用曾想要派人出城查看,但是在他们出城之后,定鼎门立刻紧闭,不放任何一人进出。”
“嘶……”
听到这句话,李旦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来,这种情况只有敌军来袭的时候才会发生。
“父王莫惊,并非是有敌情。”李隆基见李旦的面色一变,及时的解释道。
“何以见得?”
“未见烽烟,也没有听到右武卫军的鼓声,三爷所言不会错。”周利贞冷静的说道。
听到他这句话,李旦才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反应过激了,平复一下心情坐了下来。
“没有敌情,为何关闭了定鼎门?厉延贞率兵出城又是为何?”李旦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李隆基和周利贞对视一眼,前者眉头紧蹙,面色凝重的吐出了一句话。
“迎庐陵王回京!”
刚刚坐下,重新拿起一个新茶杯的李旦,听到这句话手一晃,哐当一声茶杯再次跌落。
幸好这次是跌落在了桌案上,否则他这套茶具,就会在少一件了。
李旦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桌案上的茶杯好坏的问题了,庐陵王回京几个字,让他面色阴沉的铁青。
虽然知道这日早晚会来,但是当听到确切的消息,李旦还不由的心头生出了恨意。
隐忍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是给他七郎做了嫁衣,这如何能够让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