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看着一个个人被拖出太和门,耳边杂音未断,宁绝又跪了许久,久到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天边阴云汇聚,好像又要落雪时,太和殿内才传出尖细的“退朝”声。
不多时,散朝的大臣们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还是太傅季临和太师穆骞,身后浩荡荡一群人,各色官服交杂,宁绝看过去,没见几位皇子和许广儒、司徒拓等人,看来是被留下来了。
众人沿着丹陛下来,若换做往常,定是闲聊不断边走边说的,可今日,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他们各走各的路,哪怕看到跪在下方的宁绝,也只是轻飘飘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就出了门。
宁绝就那么跪着看所有人离开,走在最后的是大将军闻宿,不同于旁人,他看到宁绝,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来问了句。
“小宁大人,你可还好?”
宁绝抬头,笑得有些僵硬:“劳将军挂心,下官无碍。”
闻宿瞧他这样,重重叹了口气:“乌马巷的事情我听说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来,我会尽我所能……”
宁绝瞥了眼上方候着的重羽卫,婉言拒道:“多谢将军,不过此事已有定论,将军就不用挂怀了。”
“今日之事……”
“将军!”宁绝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快些回府吧。”
“……”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宁绝不想他插手。
闻宿哑然,峰眉紧紧皱起,许多话堵在喉咙口,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在那双不赞成的桃花眼中,深深咽下。
“罢,你有你的打算,我也不多说了。”
他负手轻叹:“清宴明日休假,听说瑾玉也快回来了,你们许久未见,若得空,可来府中坐坐。”
“是,有劳将军替我带句话,告知清宴我一切安好,让他勿念。”
宁绝知道闻卿竹的性子,重情重义,冲动莽直,他若是知道自己被人刺杀伤了腿,还被启安帝刁难,肯定是坐不住要冲到宫里来求情闹事。
所以他先一步提醒闻宿,让他告诉闻卿竹自己没事,千万不要无端插手。
“放心,我会告诉他的。”
闻宿自然理解,他主动提起自家儿子,要的就是对面人一句话。
最后一道身影离去,人走完了,周围也空了。
启安帝想要的警示目的已经达到,没了看客后,宁绝也没跪多久,身后两个小太监跑来,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弯了弯腰。
“宁大人,陛下宣您去议政殿。”
宁绝单手撑地妄图起身,奈何两条冻僵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刺痛感从膝盖蔓延至脚踝,试了几次反倒跌坐在地上,他无奈笑笑,只能求助面前两人。
“有劳公公扶我一把。”
小太监对视一眼,衡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又扫,确定他是真的站不起来后,二人伸手架起腋下,以半扶半抬的姿势把人拎了起来。
太和殿到议政殿的路程不远,但宁绝三人走了不止半刻钟。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炭火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太监候在门口不敢入内,宁绝揉了揉恢复几分知觉的膝盖,忍着脚伤,踩着虚浮的步子单独进殿。
室内寂静,平日伺候的太监奴婢都撤了下去,娄公公也不在,正殿上座,只有尚未换下朝服的启安帝满目含霜。
帝威摄心,宁绝上前跪下,叩首,一句“臣宁绝参见……”还未说完,十几封哗啦啦的折子当头就砸了下来。
“你还有脸来见朕。”
愤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启安帝死死盯着下方的人,浑身杀意压都压不住。
“臣有错,望陛下息怒。”
宁绝跪伏在地上,背脊弯曲,认错的态度很诚恳,但言语间没有惧色,没有悔意,更没说自己不该如此。
“息怒?呵……”
启安帝冷笑着:“宁绝,朕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呢?你是不是觉得朕看重你,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哪怕是挑起朝堂争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朕也能随你所欲,由你闹个天翻地覆?”
“臣不敢……”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又一堆折子砸过来,启安帝怒而拍桌:“你莫告诉我,司徒拓他们手里的东西不是你给的,朕昨日才勒令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你倒好,转头出宫就联系朝臣,不但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还说服他们联名上报,趁着百官述职的日子把所有东西都抖了出来。”
好好的一场述职会,吵成了菜市场,六部除刑部外,一连牵扯出十来人,安崇邺也趁热打铁,连同几个官员将逃赋贩私的事情也爆了出来,虽然没有明指安崇枢,但各项证据、各署涉事官员都已下狱归录,后续一经细查,揪出安崇枢为背后之人已成必然。
今日朝上就有几个人站出来怀疑到了大皇子府,尤其是项武提到昨夜乌马巷黑衣人刺杀宁绝一事后,元鹄和司徒拓、闻宿等人,都纷纷上奏要他给宁绝主持公道,大肆追查幕后真凶。
就因那一个人,几派臣子差点打起来,他能如何做?
京都皇城内,朝中要臣被半夜围杀,这事要是不查个透彻,往后谁不自危?谁敢再直言上奏?谁又会再畏惧皇权和律法?
启安帝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架起来了,但他没有选择,这件事处理不好,轻则百官驳斥,重则万民非议,引起天下动荡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一堆破事都出自一人之手,尤其这人还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启安帝无比愤恨,满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宁绝,朕是不是好脸给你太多了?让你觉得算计朕也不会有任何代价?”
“陛下息怒,臣认错认罚。”他蜷成一团没有半点辩驳的意思。
启安帝嗤了一声:“好啊,那就由你自己来说,你错在哪里,朕又该怎么罚你?”
“惹了陛下不悦便是臣的错,一切责罚臣都甘愿承受。”
“好,好,好!”
启安帝气笑了:“只是因朕不悦,而非你所行不当,认错而不知错,便是觉得自己无错,宁绝,你真是有一张好嘴。”
原先看重的敢说敢言成了扎进心口的刺,他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宁绝这一年变得太多,小小年纪,锋芒不收终将反噬,照这么作下去,恐怕还不等他成长起来,就会因为仇恨积攒而半路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