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阳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两人的帆布包,闻言无奈笑了笑。那时候春寒还没退,他盯着瀑布看得出神,脚下一滑半边裤腿都浸了泥,最后是她拧了手绢给他擦,指尖碰着他手腕时,比潭水还凉。他望着她被水雾濡湿的发梢,在日光下泛着浅金的绒光,忽然开口:“这次没踩泥坑,但……”
他指了指潭边那块凸出来的青石,“我记得上面有你去年刻的‘到此一游’,字歪歪扭扭的,比瀑布里的石头还丑。”
顾倾城猛地回头瞪他,眼里却盛着笑,像潭底晃荡的光。她抬脚就要去踹他,却被他先一步扶住手腕——他掌心带着薄茧,温温热热的,和这满瀑布的凉薄全然不同。
水声依旧轰响,漫过山野,漫过他们交握的指尖,漫过远处沉碧的山尖。风把水雾吹得更散,落在两人睫毛上,像落了层细细的雪。顾倾城望着他眼里映着的白瀑与青山,忽然觉得,所谓故地重游,大约从不是为了看同一处风景,而是为了身边,还是同一个人。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安化茶乡花海景区,暮春时节的风裹着漫山遍野的花香,清润地扑在脸上时,顾倾城和陈晓阳已经踩进了安化茶乡花海景区的石径。
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踏足这里,还是会被满眼的浓艳与青翠撞得一怔。近处是齐腰高的花田,虞美人翘着薄纱似的花瓣,二月兰铺成淡紫色的雾,连风里都掺着花蜜的甜香;顺着缓坡往上叠,花田的边缘忽然漫出无边无际的翠色,那便是安化最动人的茶了——一行行茶树像被巧手梳过,沿着山脊绕出柔美的曲线,嫩梢子在阳光下闪着缎面似的光,香氛里换了副清苦又鲜爽的调子,混着泥土的潮润,是独属于云台山大叶茶的气息。
“你记不记得去年来,这边还只有半片花田?”陈晓阳伸手拂过一丛盛放的金鸡菊,指尖落了层细碎的金粉。他说着抬手指向远处的观景台,那儿如今新修了木栈道,沿着崖壁蜿蜒,把散落的茶田与花谷串成了串。
顾倾城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里刚抽的嫩芽——景区的步道边总摆着免费的品鉴茶,用山泉水泡的,汤色橙黄,一口下去满是兰花香。她望向山坳处,那儿几栋白墙黑瓦的老屋翻新成了茶宿,檐下挂着竹编的茶篓,有穿着蓝布衫的阿婆正坐在门口搓茶,竹筛里摊着刚采的鲜叶,在太阳下翻出软乎乎的绿。
“去年这时候还在下雨呢。”她笑着说,那时两人踩着泥泞找老茶农的炒茶锅,裤脚沾的泥点子至今还留在旧相机的底片中。如今再走,石径都被扫得干净,沿路插着小木牌,写着花的种类、茶的品种,连路边的休息椅都雕着茶叶的纹路。
走着走着,坡地忽然开阔,大片的蔷薇爬满了竹架,粉白的花瀑晃得人眼晕。花架下有卖现做的蒿子粑粑,煎得底壳金黄,咬开是粘糯的香,里头裹着的豆沙还混了点茶末的涩。陈晓阳递过来一个,目光落在远处的茶海上——有风过的时候,万亩茶田翻起绿浪,间杂着成片的花田像打翻的颜料盘,红的、黄的、紫的,都在翠绿的衬底上晃,晃得人心里发暖。
“你看那边。”顾倾城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山径上的游人: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对着花田写生,有阿婶穿着民族风的裙子摆姿势拍照,还有小娃娃追着花蝴蝶跑,手里攥着半串刚从茶树上摘的野茶花。耳边没有城里的车鸣,只有风穿茶林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民宿飘来的山歌,调子拖得长长的,绕着花海转个圈,又飘向更远的云山。
陈晓阳掏出手机拍视频,镜头里顾倾城站在花田边,身后是层叠的茶绿与花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连带着眉眼都浸在透亮的光里。他忽然觉得,所谓的茶乡花海,从来不是死的风景——是阿婆手里搓着的茶,是游人嘴里笑着的话,是每年都不一样的花开花落,是他们一次次重来,却每次都能撞见新鲜暖意的此刻。
太阳慢慢往山边沉,把云层染成蜜色时,两人刚好走到观景台的最高处。脚下是花与茶交织的海,远处是安化山城的轮廓,连空气都渐渐沉下来,带着些微夜的凉,却又被满溢的香烘得软软的。顾倾城靠在栏杆上,听见陈晓阳在旁边说:“下次再来,说不定能赶上新茶开采。”
她应着,眼里盛着漫山的光。原来最好的地方从不是远方,是这一片一次次重临的花与茶,是身边人每次同行时,都藏在细节里的、和风景一样鲜活的欢喜。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浮邱山,暮秋的风裹着漫山松涛,又一次漫过顾倾城和陈晓阳的肩头时,两人已经站在了浮邱山的山门脚下。
距离上次来这里,竟是整整三年。那时石径刚被春雨润过,阶边的野兰草缀着碎珠,他们为了寻传说中的浮邱子炼丹台,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满阶落英,陈晓阳还不小心崴了脚,坐在石头上看着顾倾城蹲在前面,用狗尾草逗弄他脚踝上的红肿,笑得山风都软了。
而此刻眼前的山门,青石板缝里又钻出了新的蕨类,只是朱红门楣上的漆色,果然像老香客说的那样,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淡淡的赭石。顾倾城伸手抚过门环上铜绿的纹路,指腹还没落下,就听身旁陈晓阳轻“哎”了一声——他还是老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弯腰从石墩底下摸出个半埋在土?的陶俑小摆件,拍了拍上面的浮尘,递到她面前时眼尾带着笑:“你看,当年我们把它藏在这儿的,居然还在。”
那是个歪着脑袋的小陶人,是下山时在道观门口的老艺人手里捏的,当时顾倾城说要找个地方“埋个秘密”,就选了这最不起眼的石墩底。她接过陶人,指尖碰到陈晓阳还沾着泥土的指节,忽然就想起上次离开时,也是这样的深秋,两人背着登山包在山脚挥手,陈晓阳喊“明年再来给陶人扫灰”,结果这一约,就是三载寒暑。
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两侧的竹涛比当年更密了,风过处是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翻着旧书。中途经过那处卖斋面的小铺,老板娘居然还认得他们,操着一口软糯的湘音招呼“又是你们两个伢子姑娘”,端上来的面依旧铺着满满一层笋丁,热汽模糊了窗玻璃时,顾倾城才知道,陈晓阳这三年里其实独自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只是在山门的石墩边坐会儿,给那个小陶人扫扫落叶。
“怕你忙,”他把碗里的笋丁夹到她碗里,语气轻得像落在碗沿的灰尘,“又怕约了你,你会觉得勉强。”
顾倾城没说话,只是推开窗,看见对面的山峰浮在薄云里,像当年他们望见的那样。浮邱山的云总是这样,悠悠地飘了千百年,见过无数人来,见过无数人走,可有些藏在石缝里的陶人,有些搁在风里的约定,偏就像这山根的老松,不管岁月怎么吹,总还牢牢地立在原地。
再往上走,到炼丹台的时候,夕阳正漫过山头。陈晓阳站在石台前,学着当年顾倾城的样子,张开手臂喊“浮邱子能见见我们不”,回声撞在山壁上,又弹了回来。顾倾城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陶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空缺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他们不是“又来到了”浮邱山,是从三年前那个风停的瞬间开始,就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风又起了,卷着几片枫红叶落在他们脚边。这一次,没人说“明年再来”。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看落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刻满了岁月痕的石台之上。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碧云峰,初夏的风裹挟着漫山遍野的槐花香,漫过碧云峰层叠的翠峦。顾倾城跟在陈晓阳身后,踩着落满松针的石阶往上走,布靴偶尔扫过路边新开的野蔷薇,淡粉的花瓣颤巍巍落了一地。
“没想到隔了三年再来,这山路的青苔还是这么滑。”陈晓阳扶着旁边半枯的老松树站稳,回头时望见顾倾城正弯腰捻起一朵落在肩头的白花,指尖与那素色花瓣相衬,竟分不出哪个更润。他顿了顿,往侧边让了让,空出半个稳当的位置,“小心点,再往上半里地,就是咱们以前躲雨的那座山神庙了。”
顾倾城应声抬头,放眼望去,碧云峰的主峰在云雾里隐隐绰绰,还是旧时模样。记得上次来,也是这样的初夏,他们为了追一只偷了药囊的灵猴,误打误撞闯到这深山里,恰逢暴雨,两人挤在山神庙的干草堆里,听着外面山洪声,分吃了最后一块糙饼。如今庙前的石狮子应该还缺了半只耳朵,梁上那道裂到一半的缝,也该被风雨蚀得更模糊了。
风渐大了些,卷着松涛从谷底翻涌上来,像谁在远处抚着琴。陈晓阳已经先一步往上走,青灰色的衣摆在葱郁的树影里晃,他边走边拨开头上垂下来的藤条,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再往上走段路,能看见那片断崖,去年我听山民说,崖边开了大片的金莲花,比以前咱们见着的还盛。”
顾倾城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流云游走的碧云峰巅,嘴角悄悄弯了弯。山石还是那些山石,花也还是往年的花,可身边一同看景的人,陪着她一脚踏过三年的光阴,再站到这山脚下时,连风里的气息,都比旧时多了几分稳妥的暖意。她加快脚步跟上去,石阶尽头的光透过叶隙落下来,恰好落在两人相携的影子上,被漫山的翠绿,轻轻裹住。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小叶湖滨水休闲公园,顾倾城和陈晓阳再度踏上了小叶湖滨水休闲公园的步道。
正是暮春初夏的时节,风里已经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水汽,裹着岸边垂柳新抽的枝条,轻轻扫过两人的袖口。小叶湖的水面像一块被揉皱的绿绸,阳光落上去,碎成一片连着一片的银鳞,偶尔有白鹭斜斜擦过水面,翅尖点出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被游过的鸭子搅得稀碎。
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脚下传来木板轻微的“吱呀”声,和着远处孩童的笑闹、近处芦苇丛里的蛙鸣,织成一片松快的静。栈道边的虞美人开得热热闹闹,橘红的、粉白的花朵擎在细长的茎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像举着一小团一小团的云。顾倾城伸手扶了扶被风吹乱的发梢,眼角扫到岸边停着的几艘脚踏船,船身沾着点日晒的浅白,却还留着卡通图案的彩色轮廓,忽然就笑了:“记得上次来,你抢着蹬船,结果差点撞在荷花柱上。”
陈晓阳挠了挠鼻尖,望着湖面的眼神里漫开点笑意:“还好没撞翻——不然某人当时手里那半串糖葫芦,就得直接喂鱼了。”
说话间脚步没停,转过一丛茂密的石楠,眼前忽然开阔。临湖的草坪上铺着几块五颜六色的餐布,有人躺着晒太阳,有人支着帐篷,风把帐篷边角的流苏吹得轻轻飘。再往前是亲水平台,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钓鱼,钓竿垂成一道安静的弧线,桶里已经晃着几条寸把长的小鲫瓜子。
顾倾城在台阶边坐下,陈晓阳跟着在她身边落脚,两人都没说话,就看着湖水慢悠悠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远处的天是淡蓝的,浮着几缕薄云,日头渐渐往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安安静静地贴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木板上。
还是熟悉的地方,还是身边的人,连风里的味道都和记忆里重叠着——是湖水的腥气,是草叶的清香,还有不远处冰淇淋车飘来的一丝甜。陈晓阳忽然起身,冲她扬了扬下巴:“等我会儿。”
没等顾倾城反应,他已经快步往冰淇淋车的方向走,背影被夕阳染成暖的。她望着那个方向,再转头看眼前依旧热闹却不喧嚣的公园,看水鸟掠过时带起的风,忽然觉得所谓“又来”从来不是简单的重复——就像这小叶湖的水,年年都这样流,但此刻落在手上的光,身边刚飘过来的蒲公英,还有远处那个正举着两支冰淇淋往回走的身影,都是此刻独有的、软软的鲜活。
陈晓阳把一支香草味的递过来,纸筒还带着点凉。顾倾城接住,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冰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时,远处刚好有串风筝升上天,彩色的尾巴拖得老长,摇摇晃晃地,融进了小叶湖傍晚的柔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