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安排石破天与十三郎留在大理寺听果儿吩咐,便独自骑马去往醴泉坊。
正是暮食时分,薛和沾一下马便被长公主府的管事热情地迎了进去。
管事一叠声地说:“长公主殿下今日还念叨着好几日没见世子了,没想到您晚上就来了,您跟殿下当真是祖孙连心。”
薛和沾含笑问道:“祖母近日可康健?天气渐寒,管事可多为祖母安排些补气驱寒的膳食。我新得了几个食谱,管事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薛和沾说着,拿出一叠食谱交到管事手中。
对于世家贵族来说,金银财帛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反倒是一些稀有的药方、食谱一类,才是值得珍藏的。
别看只是几张食谱,但能让薛和沾这样特意拿来孝敬祖母,定然不是凡品。
他没有直接将食谱交给长公主,而是交给了管事,一来是表示对管事的看重,二来也是间接给了管事抄一份留存的机会。
要知道多少食肆仅靠着几张家传的食谱,便可屹立几十上百年不倒。
对普通人来说,有了这样的东西,便是给子孙后代留了条谋生的路子。
能在长公主府做管事的,定然也是八面玲珑之人,他自然明白薛和沾的意思,面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分,喜上眉梢地将薛和沾迎进了内院。
长公主的女儿们早已出嫁,府上除了长公主便没有别的女眷,且在长公主眼中,自家孙儿算不上外男,因此薛和沾在长公主府上从来是进出自由。
管事引着他进了内堂,听服侍的内官说长公主正在后花园与上官昭容赏花。
薛和沾不等管事说话,便笑道:“今日真是来得巧了,上官昭容竟也在,那祖母定是让人备好了佳肴,倒是让我赶上了。”
管事见薛和沾言辞间仿若又回到幼时顽皮的状态,不由露出慈爱的笑容:“世子这话说得,便是上官昭容不来,世子你独个儿来也罢,长公主殿下几时少了您那一口美味?”
薛和沾爽朗一笑,打趣拱手:“那就烦请管事为我多备些了,今日忙了一天,着实有些饿了。”
管事连连点头,又说:“那世子您在这儿等着殿下,还是……?”
薛和沾摆手:“我在大理寺坐了一天,腰酸腿痛,也去园子里走走,你且莫叫人去通传,让我给阿婆一个惊喜!”
管事笑着摇头:“好好好,世子在殿下面前,永远是小孩子。”
管事说完,亲自前往后厨安排晚宴。
薛和沾屏退了服侍的人,独自往后花园走去。
长公主府占地甚广,后花园广袤开阔,若要细致地逛一遍,恐怕要半日的功夫。
深秋时节,庭中金枫染霜,落桂铺阶,寒菊凌霜次第盛放。薛和沾看着那些菊花,立刻就猜到祖母此刻在何处。
他循着记忆往那种了墨菊的一隅走去,果然,绕过一处回廊,便见几丛墨菊开得正好,花瓣细长如爪,黑中带紫,落日余晖下透着清冷的光华。
而不远处一座小巧的亭子里,正立着两位宫装美人,不是太平长公主与上官昭容,又是谁?
那虽是花园中最小的一处凉亭,却是赏墨菊的最佳观赏位。
长公主尤爱墨菊,幼时每逢秋日,便会抱着薛和沾在此赏菊。
薛和沾含笑走近,见长公主与上官昭容相对而立,不知说着什么,竟无人侍候,薛和沾放眼望去,周遭也没见随侍。正觉奇怪,便隐隐听见祖母与上官昭容说话时声音拔高,似在争执。
他脚步微顿,一个闪身避入一片爬山虎藤蔓中。秋日火红的爬山虎很好地掩饰了薛和沾身上绯红的衣袍。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凉亭中传来的对话。
“婉儿!我们这样的情分,你如今竟然帮那韦氏算计我?”
祖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音调又一次拔高。
薛和沾暗暗心惊,他记事起祖母便手握重权,从来便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即便是与父亲不合,偶有训斥,也从未疾言厉色,总是点到为止。顶多是冷漠了些。
皇室公主的矜贵与冷傲在祖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此刻祖母几乎破了音,全然不压抑自己的怒火,宛如情绪外露的少女一般。
薛和沾震惊中,没能听清上官昭容回了句什么,便又听见祖母咬着牙道:“她们母女空有野心,并无治国之才!”
薛和沾耳中仿佛炸响一记惊雷,再不敢多想,专心偷听。
凉亭中,面对着震怒的太平长公主,上官婉儿的神情却平静无波,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漠的嘲讽:“太平,你我一起长大,或许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武皇的子女里,唯有你有治国之才。为何你要放任大周沦落到李显手中,仅仅因为他是李家血脉?可你也是李家血脉!”
她这话说得平静,但每一句诘问都似一记重锤,砸在太平长公主和薛和沾心中。
太平长公主面色数变,咬牙压低了声音:“婉儿!如今已经没有武周了!大唐是我们李氏的!也应永世属于李氏!”
上官昭容眼中嘲讽之意却更深:“李氏?你身上也流着一半武周的血!”
不知是不是上官婉儿眼中的嘲讽太过刺眼,太平长公主别开了视线,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婉儿,你执念太深,我不是母亲,也没有母亲那样的魄力。”
上官婉儿冷笑出声:“你若不争,就休怪我去帮要争的人。”
太平长公主登时看向她:“婉儿!你如今权柄已堪比宰相,这还不够吗?”
上官婉儿身量虽不及太平长公主高,此刻却抬高下巴,垂下眼帘从上往下打量着太平,眼神睥睨:“堪比,便不是。我背着昭容的名号,便永世是你那废物兄长的后妃!千秋史册如何写我?后世万民如何评我?先圣武皇可以不在意,我却不甘心!”
太平长公主嘴唇颤抖,半晌,低声道:“我知你不甘心,可既已有了你这个先例,岂知后世不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