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康艳典,以为他在说胡话。
康艳典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十三万人出来,只剩一千多人。你觉得我们还有资格继续打下去吗?”
将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军铁骑已经冲到三十步外。康艳典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双手将佩刀举过头顶,低头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昭武九姓共主康艳典,率残部向天朝上国乞降!”
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去。
伤兵们也跪了下去,溃兵们也跪了下去。一千多人齐刷刷地跪在山坳里,像一片被暴风雨打折的枯草。
唐军铁骑在十步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唐军将领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一地的昭武九姓残军。他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看上去二十多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眼睛里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厉。
“我乃康居镇将刘仁愿。”
年轻将领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你方才说,你是昭武九姓的共主?”
康艳典抬起头,看见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唐军一个康居镇的守将,看起来就是个毛头小子,就能把他这个昭武九姓的共主逼到如此不堪。
更何况康居镇,原本是昭武九姓的王城啊。自从唐人进驻碎叶与西海,康居城便落入唐人手中。
“正是在下。”康艳典低下头。
刘仁愿翻身下马,走到康艳典面前,接过他的佩刀。他抽出刀看了一眼,刀刃上满是缺口,刀身上还有一道裂缝。
“这刀还能打仗?”刘仁愿皱了皱眉。
康艳典苦笑:“不能。所以降了。”
刘仁愿把刀插回鞘里,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将:
“收起来。这种破烂,回去也只能回炉。”
康艳典的脸涨成紫色。
刘仁愿又扫眼跪在地上的残军,嘴角微微一撇:
“一千三百二十一人,就剩这么点了?”
康艳典咬着牙点点头。
刘仁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全部绑了,押回康居。”
唐军士卒们立刻上前,熟练地用麻绳把降卒们一个接一个地捆起来。
动作粗暴而高效,一看就是捆人捆出经验。有降卒稍微挣扎一下,立刻被一脚踹翻在地,脸上挨上一鞭子。
康艳典也被捆起来。麻绳勒进他的手腕,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刘仁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康艳典一眼。
“其实你们不该来的。”他忽然说了一句。
康艳典抬起头,对上刘仁愿的目光。眼睛里并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你们在葱岭以西过你们的日子,我们在葱岭以东过我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多好。”
刘仁愿拉了拉缰绳,“可你们偏要来。”
然后又轻轻说句让康艳典,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大唐不打别人,你们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来打大唐?”
康艳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刘仁愿说的是对的。
大唐在西域经营十几年年。他们把城池修到葱岭脚下,把官道修到天山南北,把庄园和牧场铺满整个西域。
他们的商人遍布每一个城邦,他们的信鸽飞越每一座雪山,他们的驿卒骑着快马在驰道上日夜不停地奔驰。
他们早就有能力踏平整个西域。之所以没有那么做,仅仅是因为他们懒得做。
而自己这些城邦,还天真地以为联合波斯人和大食人,就能把唐军赶回去。
康艳典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远处,刘仁愿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山坳里,只剩下风声和降卒们低低的啜泣声。
……
同样是葱岭以西,距康艳典的营地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大食残军的临时集结地。
穆阿维叶半躺在一张,从骆驼背上卸下来的行军榻上,半边脸缠着渗血的绷带。
石弹的碎片在他颧骨上,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恐怕这条伤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他没有说话,只是透过绷带的缝隙,用一只独眼看着帐外的夕阳。
夕阳红得像血。
帐篷外面,到处是伤兵的呻吟声和咒骂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
有人在用大食语在咒骂,咒骂波斯人的背叛和昭武九姓的怯懦。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与焦糊味,以及粪便的恶臭。
“哈里发。”一将领掀开帐帘走进来,单膝跪下。
铠甲上满是刀痕,左臂用条破布吊在脖子上,“斥候回来了。”
穆阿维叶没有动,那只独眼转过来盯着将领。
将领的声音有些发颤:“波斯人...全军覆没。卑路斯被俘。昭武九姓也降了,康艳典亲自跪在唐军面前献刀。”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
穆阿维叶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咱们还剩多少人?”
将领低下头:“收拢啦两天,一共...一共三万两千人。”
穆阿维叶的独眼微眯。十九万大军,出征时浩浩荡荡,横穿整个高加索高原。
跨越呼罗珊,翻过葱岭,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到西海城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将成为第一个把绿旗,插上大唐城头的大食哈里发。
现在呢?
十九万人只剩三万两千人。粮草全被烧光,战马杀掉一半,兵器丢了大半。
而且三万两千人里有一半是伤兵,另一半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唐军呢?”穆阿维叶又问。
“唐军...”
将领的声音更低了,“唐军正在收拢包围圈。北边有席君买的北庭铁骑,南边有刘仁愿的捕奴营,东边有王玄策的西海守军,西边——”
他顿了顿,“西边的退路被裴行俭的轻骑堵死。哈里发,咱们被合围了。”
穆阿维叶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顾不上疼痛,一把抓住将领的衣领:
“你说什么?被合围了?咱们十五万人——被不到十万唐军合围了?”
将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穆阿维叶抓着他的衣领。“是。”
穆阿维叶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回行军榻里。
他想起出征前,波斯王卑路斯跟他说过的话。
“唐军在西域经营近十年,兵精粮足,不可轻敌。”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拍着桌子说:唐军再精也只有十万人,我们有五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现在想来,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五十万联军,被不到十万唐军打得七零八落。波斯人全军覆没,昭武九姓集体投降,大食人只剩三万残兵被围在一个连水都没有的山谷里。
“报——!”
又个斥候冲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哈里发!唐军的信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