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和洛林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脚步停顿了大约半秒。
灯光璀璨，桌布雪白，香槟杯在托盘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战后第一次正式场合，该来的人都来了——各路军官、各阵营代表，以及……一些舰娘，她们大概是以功勋舰娘的身份出席。
比如翔鹤，她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正与一位穿着海军省制服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
瑞鹤坐在翔鹤对面的位置上，正拿着一块点心，没有看洛林——她在看勃艮第。
她的目光在勃艮第那件礼服的轮廓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头，用口型对姐姐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评价“那件礼服好好看啊”之类的话，翔鹤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约克城站在大厅中央附近，正在与一位穿深绿色军装的女士说话。她穿着一件剪裁简约的深灰色正装裙，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她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于是微微抬起目光，朝洛林的方向不动声色的点了一下头。
其余的面孔对洛某人来说都是陌生的，那些陌生面孔中有几张也正在打量他，目光在他肩章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像在测量一艘刚入港的陌生舰船的吃水线。
“……我看了一下名单，”勃艮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缓得像在汇报潮汐数据，“今天到场的有后勤部的三位副官，情报分析室的两个分析员，以及至少四位从本土来、但名字不在公开名册上的‘观察员’。”
洛林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名字不在名册上？”
“因为门廊签到簿上，有三张签名卡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墨水，但笔迹一致。”勃艮第微微侧过头。
空气里弥漫着客套的寒暄和玻璃碰撞的脆响。
他们走路的步速比平时慢了大约一成，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自己需要忍耐的时间，穿过人群时，几乎没有眼神交流，但洛林的脚步始终比勃艮第落后半个身位——一种无声的“你来主导节奏”的默契。
毕竟他真的是个笨比社恐大学生，而很巧的是自家舰娘却一个比一个懂潜规则和黑话。
勃艮第走到主桌附近时，一位军官模样的中年男性端着酒杯迎上来，带着热情的笑容称赞她在战役中的“英勇表现”。她停步，回以完美弧度的微笑，声音温婉而疏离：“您过奖了。我只是执行了指挥官的命令。”
那军官似乎还想继续寒暄，勃艮第已经微微侧过头，目光自然地扫过洛林的方向，用一种恰好能让对方听到的音量轻声说：“我的指挥官可能需要补充点水分，失陪。”
她端着空酒杯，以优雅的弧度转身，带着洛林朝饮料台方向走去，留下那个军官望着她们的背影，隐约觉得自己被礼貌地“处理”了。
在饮料台前，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已经开始想念您身边那把椅子了——也许这种事情应该让某个傲娇皇家人来，她应该喜欢这种场合。”
洛林短暂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发表感言的某位代表，声音也同样压低：“再坚持一下——而且我觉得马耳他来了会把某些人骂的体无完肤。”
“是吗？那她还真是缺乏耐心。”勃艮第下达了一个微妙的结论，“皇家人就是这样，对于其他人总是缺乏耐心。”
勃艮第注意到洛林的目光不断反复扫视整个会场，她轻轻按住洛林的手。
“他们在看您。很正常。您是今晚菜单上的主菜。”勃艮第道。
洛林叹了口气：“……你觉得这比喻能让我放松？”
“不能。但能让您知道自己在哪一页菜单上。而且您放心——主菜旁边通常都会配一杯不错的红酒。”勃艮第说完，已经自然地转向了下一个找上门来的人，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您好。”勃艮第先开口了，声音清脆而不失温和，像在瓷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的银匙，“我是勃艮第，洛林指挥官的秘书舰与婚舰。请问您是？”
那人怔了一瞬，调整了一下笑容，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所属部门，然后客套地转向洛林，说了一些“久仰”和“壮举”之类的话。
洛林在他说话时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稳重，微笑端正——这是他在白大小姐手里练出来的最扎实的那套社交表情包。
但他的回答却简短得像在填写固定格式的档案表格：“谢谢。”、“辛苦您了。”、“是的，这确实需要多方的配合。”
而当对方试图进一步深入——“那么，关于天帕兰斯残骸打捞的分配方案，洛林指挥官有没有什么初步的看法呢？”
勃艮第便恰到好处地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动作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却精准地重新占据了对方面前的视线焦点。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正在等待战区联合情报处的正式评估报告。”勃艮第微笑着，语气温和得像在描述一道正在慢慢炖煮的汤，“指挥官一向尊重流程，也相信专业机构的判断。在报告正式发布之前，他更倾向于先充分听取各方的意见，而不是匆忙下结论——毕竟，这种级别的情报价值，需要审慎对待。您说是吗？”
她的微笑维持着完美的弧度，然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需要再考虑一下”的手势。
洛林在对方转身的瞬间松了口气。
晚宴的后半段，洛林逐渐放松了一些。他发现，一旦接受了“勃艮第会处理一切”这个前提，这场社交风暴就变得不那么压迫了。
他唯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跟着勃艮第不断走，从饮品到甜品。
不过约克城看起来是真的抽出空来了，她向着洛林这边走来。
她今天看起来就像一位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带着淡淡海风气息的女士。她在洛林身边停下来，端着半杯香槟，目光扫过厅内那些依然在暗中观察的面孔，然后转向洛林，声音放得很低：“感觉怎么样？像不像站在风暴眼里？”
“像站在一个所有炮弹都飞得很慢的炮击阵地上。”洛林说。
约克城轻轻笑了一声：“很好的比喻。不过你们做得不错——勃艮第小姐，你刚才那套‘尊重流程’的说法，我隔了半个大厅都听到了。很好用。”
勃艮第微微欠身：“多谢约克城小姐。我只是把您通讯里那句‘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翻译成了宴会场上的语言。”
约克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洛林：“翔鹤刚才托我带句话给你。她说——‘瑞鹤觉得勃艮第小姐今晚的礼服很好看，想问她是在哪家店定做的，如果是横须贺本地的话，能不能给她一个地址。’”
洛林愣了一下：“……瑞鹤刚才一直在看勃艮第，原来是这个原因？”
“不然你以为呢？”约克城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大家都以为她今晚在观察对手——其实她只是在关注一条漂亮裙子的裁剪线。那是瑞鹤，你们别想太复杂了。”
“第戎老城区，公爵宫附近的巷子里有家老店的定制。”勃艮第道。
“那还真是遗憾。”
她说完，拍了拍洛林的肩膀，转身向着宴会厅另一边走去。像一艘正在缓慢转向、驶向下一段航线的旗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