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老旧斑驳,楼道灯光昏暗摇曳,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潮味。
黎星率先推开铁门,黎妩紧随其后。
一楼乌烟瘴气,密密麻麻站满了打手,个个手持钢管利刃,眼神凶悍,将整栋旅馆守得水泄不通。
最正中的沙发上,一道张狂慵懒的身影斜倚着——正是靓坤。
他一身花衬衫,嘴角叼着烟,指尖漫不经心转着打火机。眼底翻涌的杀气,在看见黎妩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熟稔又散漫的笑意,抬手朝她招了招。
“阿妩,过来坐。哇,今天这么索?穿得这么靓去酒会就算了,还专程跑我这烂地方探我?”
他和黎妩交情向来极好,私下从来都是随性相处、不分彼此。
可黎妩没有半分闲聊的心思,站在原地,眉眼清淡,语气干脆利落:
“长话短说,把人给我。”
这话一出,靓坤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眼底浮起浓浓的醋意,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哟?我没听错吧?你几时开始这么护小白脸了?放着我这个不理,专程跑来同我作对?”
黎妩闻言无奈轻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又从容:
“别闹了,给我就行了。卖我个面子,总不能真让陈浩南死在这儿。”
靓坤心里冷哼一声。
他早就布下死局,本打算悄悄给陈浩南下药,又特意绑了山鸡的马子,就是要坐实陈浩南勾二嫂的死罪。
只要这顶帽子扣死,不用他动手,洪兴门规就能废掉陈浩南,大佬b颜面尽失,他两千万的仇、巴闭的命,全都能干干净净讨回来。
他谋划这么久,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偏偏黎妩亲自登门要人。
他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唯独黎妩不行。
两人交情深厚,又是互利共赢的默契搭档,他从来舍不得让她半点不开心。
反正他剁了巢皮,已经够本。
靓坤闷着脸,不甘心地啧了一声,带着一肚子醋意摆摆手:
“得啦得啦,你最话事。我几时忤逆过你?带走!全部随你!”
他转头狠狠瞪了手下一眼,没好气吩咐:
“把人带出来,交给她!”
打手不敢耽搁,连忙冲进里屋,很快就架着浑身是伤、被麻绳死死捆绑、面色泛红的陈浩南走了出来。
黎星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被两名打手架着的陈浩南,利落解开他身上粗重的麻绳,半扶半搀着摇摇欲坠的陈浩南,护到黎妩身侧。
黎妩看向脸色依旧阴郁别扭的靓坤,轻声道:“谢了,改天我请你喝酒。”
靓坤闷闷哼了一声,摆摆手,语气里还裹着没散去的醋意:“赶紧带走赶紧带走,别留在这儿碍眼。”
黎妩不再多言,颔首示意,一行人转身走出这间旅馆。
待到黎妩一行人乘车走远,靓坤才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踱到旅馆外的巷口透气。
刚拐过墙角,就撞见心腹傻强手里攥着一支空荡荡的医用针管,正茫然站在原地。
靓坤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傻强的衣领,压低声音又惊又怒:“卧槽!你他妈把药给陈浩南打进去了?!”
傻强被拽得一趔趄,满脸委屈,举着空针管辩解:“坤哥,这不能怪我啊,之前明明是您吩咐的,让我手脚麻利些,抓紧把药用上……我就按着吩咐做完了。”
里面那女的已经发情了。
靓坤闻言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妈的,他不会给那陈浩南一个天大的机会吧?
他烦躁地松开手,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空纸箱,低声咒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下麻烦大了。”
……
黎妩电话始终未接。
黎星载着药效发作的陈浩南返回酒店。
酒店上下都知他们是贵客,识趣地半句不问、全程恭迎。
回到套房,黎星直接将人轻放在地。
黎妩抬了下巴,“看看怎么回事。”
黎星蹲下身,指尖快速搭在陈浩南颈侧探了探脉搏,又拨开他眼皮查看状态。
“烈性迷情药,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血液循环加快,药性窜得很快,他现在神志已经不清了。”
话音刚落,地毯上的陈浩南骤然浑身一颤。
燥热药性席卷四肢百骸,盖过满身伤口的剧痛。
他狼狈瘫软在地,额前冷汗涔涔,碎发黏在苍白英挺的眉眼间。黑色背心被血污汗水浸透,紧紧贴着紧实的肌理。
常年社团厮杀、打拳练出的肩背宽阔挺拔、线条利落强悍。
胸口那条过肩黑龙纹身盘踞蜿蜒,墨色纹路狰狞凶悍,龙爪凌厉、鳞甲分明,在暖灯下明暗交错,野性张狂,同他清俊禁欲的脸形成极致反差。
药性翻涌灼烧血脉,他浑身滚烫,视线剧烈摇晃,整个人坠入混沌迷离。
朦胧视线里,唯独剩下身前那道窈窕身影。
是黎妩。
陈浩南神志涣散,喉间溢出沙哑破碎的低喃:“……我在做梦吗?”
刚刚他还在破败旅馆里被人囚禁折磨,以为今天必死无疑、身败名裂,可转瞬之间,他心心念念的人,就清清楚楚出现在他眼前。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猛地扑上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光洁的地板上。
下一瞬,他抬手,近乎贪婪又无助地死死抱住了黎妩纤细的小腿。
滚烫额头抵着她微凉的裙摆,浑身战栗、呼吸灼热,往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彻底崩断。
昔日巷口浴血、撑住铜锣湾脸面永不低头的陈浩南,此刻满身血污、纹身张狂、五官清绝,却卑微狼狈,跪伏在她脚下。
真是好漂亮。
黎妩眼底掠过一抹惊艳。
果然最动人的男人,从来不是锋芒万丈。
是落泪的、脆弱的、无助的、仰望她、求她救赎的。
男人钟意救风尘,女人也一样。
她弯下腰,指尖纤细微凉,轻轻抬起他满是薄汗的下巴。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硬朗利落的下颌线条,动作温柔慵懒,没有半分逼迫,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方才还在一旁的黎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
陈浩南瞳孔剧烈震颤,心底翻涌的燥热、贪恋与疯狂,尽数冲破桎梏,轰然决堤。
……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女人随口哼着小调,听着心情分外轻快。
床上的陈浩南捂着发胀的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依稀记得自己带队去围剿肥狗,反倒中了对方的埋伏,失手被擒,之后被人注射了不明药剂,再之后,脑子里就只剩这张他日思夜念的容颜。
他猛地睁大双眼,环顾四周奢华陌生的房间,浴室里女人的哼唱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视线无意扫过床边随意散落的衣物,那片白色蕾丝内衣刺得他视线骤然发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肌肤上遍布着暧昧凌乱的抓痕,过往的零碎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难道……他和黎小姐,昨晚……
陈浩南慌乱地攥紧被子,耳尖与脸颊烧得通红,窘迫得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推开,黎妩裹着一条宽松浴巾,素净着脸走了出来。
陈浩南慌忙避开目光,声音干涩又局促:“黎小姐,我……”
黎妩缓步走到床边,湿漉漉的长发垂在雪白的浴巾边缘,眉眼慵懒清淡,没有半分缱绻,只剩从容的掌控感。
她指尖夹着一张房卡,另一只手夹着一叠现金,放在床边,落在陈浩南的视线里。
她垂眸看着蜷缩在被褥里、满脸羞红局促的男人,语气轻缓,带着漫不经心的满意:
“这是房卡,这是钱。”
她浅浅勾了下唇角,口吻慵懒又坦荡:
“昨晚辛苦了,你表现很好,我很满意。”
陈浩南耳尖爆红,整个人手足无措,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妩看着他窘迫难堪的模样,语气依旧随意,像极了男人一夜情后礼貌收尾的样子:
“不用紧张,就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抬手看了眼手腕,淡淡叮嘱:
“记得按时退房。后续有任何需要,直接打给酒店管家就行。”
说完她不再看僵在床上、五味杂陈的陈浩南,转身走到衣帽间。
利落换上一身清冷精致的私服,吹干长发、淡淡补了妆,昨夜温存于她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消遣。
她拎起手包,没有回头,径直推门离去,房门轻落,彻底隔绝了屋内所有燥热。
楼下黑色轿车内。
黎星坐在主驾驶:“阿妩,你为什么要特意留下陈浩南?靓坤那群人心胸狭隘,手段阴狠,绝不会替你们保守秘密,对他对你都很危险。”
而且,还赐予了他如此暧昧的一晚。
黎妩支着窗沿,任由晨风拂过发梢。
“阿星,你知道这世上最能逼人成长、最能搅动人心的东西是什么吗?”
黎星认真思索,轻声摇头:“我猜不到。”
“是嫉妒。”
黎妩眸光微浅,“世人都以为,嫉妒是女人的专利。但你看史书、看江湖——构陷、出卖、反目、告密,十成十,都是男人的妒忌作祟。庞涓妒孙膑之才,废其筋骨;朝臣妒功臣名望,罗织罪名将人拉下高台。”
“女人的嫉妒多是嗔怨小气,可男人的嫉妒,捆绑着野心、欲望和不甘。能捧人上青云,也能把人推入地狱。”
她望着窗外夜色,淡淡续道:
“我给他旁人得不到的优待,把他放进所有人都会眼红、嫉妒、算计的位置里。被人盯着、被人比较、被人打压,他才会快速成长。”
陈浩南应该谢谢她。
黎星听懂了大半,谨慎地追问:“可是……如果他撑不住呢?”
人心是脆弱,高压和嫉妒吞噬下来,他要是坚持不下来、彻底垮掉,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车内氛围骤然变冷。
黎妩脸上那点笑意彻底褪去,眉眼凉薄,语气轻得像风,却绝情刺骨:
“撑不住啊……那就去死吧。”
“扛不住磨难的男人,没必要浪费时间培养。这种废物,死掉,反而更好。”
黎星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虽说如此,但我还是觉得,你不会只为了磨砺他,做这种随性的事……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黎妩闻言低低一笑,眉眼再度染上慵懒恣意的弧度,漫不经心地叹气:
“嘛嘛嘛,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也没办法啊,我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尝尝清粥小菜,消遣一下,也没什么不妥。”
谁能拒绝楚楚可怜的漂亮男人?
反正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