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地,你自己种;你的饭,自己刨。
别指望沾大伙儿的光。
可这事要真办成,得先砸烂那些族长的铁饭碗。
好在开国刚不久,老一辈死得差不多了,宗族根基还松。
再过几年,等村里出了几个“大族老”,怕就难搞了。
现在一个村,十家有八家同姓,外姓人来了,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姚广孝不傻,他往村子里塞外乡人当里长,专治各种“姓氏霸权”。
农庄法里明写:谁家族长敢借着辈分压人、逼着乡亲给他白干活,罚!罚到倾家荡产为止!原先分的田,没收!减免的税,加倍!
这招,比砍头还吓人。
就像他前阵子下令不准溺婴——有人不信邪,偷偷把女婴往井里扔。
姚广孝二话不说,拎着刀挨家查,砍了仨,押了二十几个,游街示众。
从那以后,井边再没听见哭声。
现在每家都有地,能养活人了,你还敢干这种缺德事?真当自己是土皇帝?
凤阳是他的地盘,他手里有权,有刀,有粮,有百姓的命——怕他,才好干活。
这农庄法,是姚广孝自个儿从脑袋里抠出来的,没试验过。
不能瞎推,得选地方,小步走。
他挑了凤阳边上一个小村子——陆家村。
全村九成姓陆,连狗都叫“陆二”。
他选这儿,就是冲着“姓氏纯”——好撕开嘴,好下手。
之前打仗打得太狠,这几年虽然立了国,可陆家村还是没缓过劲儿来。
村子里人少得可怜,连一百个都凑不齐。
大伙儿都是能扛锄头的壮劳力,女人孩子寥寥无几。
以前这儿有个大地主,靠着跟凤阳府的官老爷拉关系,硬是把全村九成的地都吞了。
结果朱元璋一登基,一句话——抄家!地全没收,分给穷苦人。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压人了。
现在日子倒还过得去。
老人少,没宗族规矩缠身,里长也是自家姓陆的,大家伙儿没二话。
这样的地方,正适合姚广孝试点他那套“农庄法”。
命令一传下来,全村炸了锅。
从没听说过这玩意儿!谁愿意拿自家地、拿自家活儿去赌一个新章程?大伙儿都怕被坑。
里长叫陆丰运,是村里最有脸面的人。
以前他家也算小地主,但摊丁入亩、分田给民,他二话不说带头交地,大家都服他。
人厚道,做事公道,他说话,没人不信。
那晚,陆丰运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天一亮,他就揣着水壶,踩着露水走进田里。
望着村里汉子们弯腰抡锄,他心里沉甸甸的。
姚广孝这名字,凤阳谁没听过?锅炉房就在县城边上,村里人常去打热水。
烧得滚烫的水,喝一口胃里暖烘烘的,连大夫都夸好。
陆家村的人不傻,知道啥是真好处。
陆丰运脑子灵光,嫌大伙儿天天跑六里地挑水累人,干脆组织男丁轮班去打。
一人挑两个大桶,一个桶顶三小桶的量。
按理说得拿凭证,可小地方嘛,人情比规矩大。
县里那几个管锅炉房的小吏,俩是陆丰运亲兄弟,仨是本家堂兄弟。
人家一看他们提着一摞凭证来,笑笑就给打水,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儿哪村没有?姚广孝也知道,可只要不伤根本,他懒得管。
挑水的男人们,村里晚上给备热饭,不白干。
不挑水的呢?就去山上捡柴火,按月交差。
两头不误,日子反而更顺了。
陆丰运这一手,威望直接拔高一截。
他一进田,谁见了都笑着招呼:“里长来了!”
他挨个点头回礼,走到自家那二十亩地前。
当初分田,他作为旧地主,被留了二十亩,够一家人吃穿。
他现在就三口人:自己、老婆,两个十几岁的儿子。
俩小子正是能干的时候,一天到晚不闲着。
可这“农庄法”一来,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姚广孝的布告写得含糊,只说“组织起来、统一劳作、各司其职”,可到底怎么弄,谁心里都没底。
但他清楚——陆家村是头一个试点。
干成了,往后全村是榜样;干砸了,头一个挨板子。
可老百姓的眼睛是亮的。
谁真为民办事,他们心里门儿清。
军队不扰民,地分得公道,连热水都给烧上——这朝廷,不赖。
他跟大伙儿一合计,最终点头:“干!信朝廷。”
他走过去,把水壶递给正埋头干活的俩儿子。
水是昨晚从县城挑回来的凉白开,不烫嘴,透心凉。
大儿子咕咚灌了一大口,舒服得直哼哼,忽然抬头问:“爹,你昨儿说的那‘村民劳动大队’,是不是把大伙儿捆一块儿干?”
陆丰运一愣:“你怎么知道这词儿?”
大儿子咧嘴一笑,眼里闪光:“我琢磨了一晚上!这法子绝了!”
这娃小时候念过几天私塾,虽嫌四书五经烦人没去考科举,可脑袋活络,常琢磨些歪门道。
“你看咱村,壮劳力一堆,可地少,干半天活儿就闲着。
一到秋收,累得半死,可平日里空手蹲着发呆。
这‘劳动大队’一搞,田里一半人就够种了,剩下那一半——不就腾出来干别的了吗?”
陆丰运皱眉:“别的?咱这山疙瘩,除了刨地,还能干啥?种蘑菇?喂猪?”
大儿子挠了挠头,老实承认:“我……就想到能腾人,但干啥真没想出来。”
“那谁知道?”他嘟囔。
“知府大人不是说今天派员来吗?”大儿子一拍大腿,“肯定带法子来!”
话音刚落,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儿像风一样从村口冲过来,嗓子喊得撕裂:“大伯!大伯!官府来人啦!好多人!马车!还有穿蓝褂子的!”
陆丰运猛地站起来:“你先接着干,爹去接人!”
大儿子点头,弯腰继续刨土。
陆丰运甩开腿,跟那小娃一路狂奔,往自家门口冲。
他个子敦实,跑回家门口时,肺管子都快炸了,一边喘一边拍大腿:“呼……呼……”
刚站定,就见院门外黑压压挤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