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完成降临的概念,想要回到第二世界非常容易,只要它们愿意接受惩罚,可以在一瞬之间抽身回退,玩家们几乎没有任何办法阻拦。
除非他们在第二世界有接应……
是的,他们有接应啊!
却欲流风立刻动手联系聂莞。
聂莞留在他手上的新月印记不仅是用来封印他的力量,也可在关键时刻越过国界线和异度空间的阻拦,完成最直接的沟通。
但这一次,联络好像失效了。
印记上光辉闪烁两次后就熄灭,总是闪烁不到第三次。
而不闪烁到第三次,就没有办法开启通讯功能。
却欲流风微微皱眉,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面前的菌丝。
羯磨显然没有放弃对两人的围攻,哪怕因为共命咒的缘故不敢太过直接出手攻击沙汀,也没打算要放他们走。
却欲流风看了一眼菌丝中几个越来越小的小红点儿。
血液和苔痕都已经被重新生长的乳白菌丝给覆盖,挂在上头的干瘪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自己是假死,有好几个职业技能可以复活。
但其他人都是真死,死亡之后被摧毁了躯体,现在应该已经掉了三级灵魂复活了。
这已经是个宽大处理。
原本窥私之眼和占星术看到的下场是尸骨无存,灵魂直接被抹杀。
那片绕着红点生成的翠绿苔痕,就是用来捕食灵魂的网。
但现在脆绿苔痕消失,死亡玩家的灵魂被释放出去,和之前预料到的走向完全不同。
怪物不会有那么好心,主动释放玩家的灵魂,概念更不会允许目睹过自己真容的玩家继续活下去。
会有这样死里逃生的一幕,和沙汀的共命咒有关。
他在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和那个概念联系上了。
却欲流风缓缓放下手腕,没有在尝试强行联系聂莞。
也不能出了什么事就想着要去叫幽月寒过来。
如果这个人真的能够独自处理这一切的话,自己就有东西去交代给幽月寒,也算是完成来这里的使命了。
却欲流风想着,专心致志看向沙汀,左眼睛闪烁着窥私者的黑色暗芒,右眼内则有点点星芒,变幻万千,显示着只有他能看得清楚的未来。
沙汀感受得到有人在窥探自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却欲流风,但没办法发声警告,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行。
他看起来是自由地飘在空中,没有再被菌丝给束缚。
但实际上他仍然动弹不得,连眼珠都转不动一下。
他耳边仍然有轰隆隆的闷响,有焚尸炉开启的声音,他眼前的橘红色又逐渐弥漫开来。
他的身体被人紧紧束缚着,是爸爸、妈妈和奶奶。
他们拉着他的手、从背后抱着他,哭着骂他傻孩子。
也许他真的是个傻孩子,执着于必然到来的残缺和不幸,因为不能接受这些不幸,索性连后面那些不再圆满的幸福都给放弃掉。
因为总有一些事情是永恒的,总有一些事情是短暂的。
很多人总是说短暂的幸福就可以抵得过长久的悲伤,在沙汀看来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首长和小墨同学幸福吗?也许有幸福的瞬间,但他们毕竟永远失去了儿子和媳妇、爸爸和妈妈。这种永远横亘在他们的幸福里,怎样也无法摆脱。
如果不安慰自己残缺的幸福也是一种幸福也应该抓住,他们肯定没有办法活下去。
如果活着只是为了一直自欺欺人,自我安慰地捧着越来越少的指间流沙,那人类不是太愚蠢了吗?
就为了这样的一辈子……
每个人都要这样愚蠢地过一辈子,究竟意义何在?
沙汀不能自控地想着这些。
这是他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到的事情。
那些年老的长辈是他生命的一块界碑,他发源于他们,是河流里溢出来的支流,是老根上分出来的小根。
干流永远不会比支流更先干涸,老根永远不会先于小根枯萎。
但是老人一定会比年轻人更早地死去,这是要注定发生的悲剧。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年轻人先于老人死去,这在世人眼里似乎是个更惨痛的悲剧。
只是因为第二种悲剧更惨痛,就可以把第一种悲剧也视为注定,然后习以为常地消化它、接受它,让时间把自己打磨圆顿,遗忘掉悲伤和痛苦,得过且过地继续活下去吗?
沙汀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是这样活着的。
把他救下来后,父母都骂他傻,奶奶也这样说。所有来劝他的人都对父母和奶奶说没关系,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这孩子就是和爷爷的关系太好,一下子接受不了上头了,慢慢的会好起来。
也不能说他们说的没有道理,有关爷爷去世的悲伤的确日复一日减少下去,人为了活着就会这样自保,遗忘掉失去的悲伤,重新回归到平静中。
但是对这一切的质疑却没有随着时间的冲刷而变淡。
沙汀还是在怀疑。
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为什么要自己压制自己,为什么要得过且过地屈身于残缺之中,安慰自己即便如此也能够得到幸福。
所以他去了军校,哪怕他的成绩可以去国内最好的大学。
去军校,成为特种部队的一员,执行各种最残酷的任务,见证更多的生离死别,看着更多的人在战友离去时嚎啕,然后又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归到日常状态。
其实潜意识里是来求死的。
想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想顺理成章摆脱掉这种残缺的人生。
但偏偏他一直都没有死,死掉的只有身边的战友。
直到有一次,在西亚一座南北蜿蜒的山脉深处,他被来自婆罗的雇佣兵用刀刺穿胸口,遗弃在满是蚊蝇的灌木丛内。
血从伤口里往外流,沙汀甚至能够听到它们流动的声音。
浑身冰冷,眼前发昏。
他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终于,他不再是接受命运塞来的痛苦的那个人,他成了让别人痛苦的那个。
他要死了,他要掐断那漫长的因果的链条,回到虚无的安宁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