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姐姐拎着一个包袱走出家门。
她回过头,对我说:“旭儿,姐过几天就回来。”
她笑了,笑得很安静。
我却赌气地背过身,没有冲她笑。
姐姐离家之后,家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轻了。
灶膛是冷的,院子是空的,墙角的柴堆半个月不见矮。
我坐在堂屋那张竹凳上,时常会觉得她还在灶台前弯着腰生火,回头喊我“旭儿,来帮姐搭把手”。
可屋里除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时说,过几天就回来,但她每个月才回来一趟。
到了日子,我就站在土路口那棵老树下面等。
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土路的尽头,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会带一包芝麻糖,一双布鞋,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她坐下来,看看屋里,说“柴不够了”“米缸快见底了”“你的衣裳又短了一截”。
她从来不说自己在温家如何,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温家那么大的宅子,我能累着哪样嘛。”她这样说,我就不好再问了。
后来她回家的间隔越来越长。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再后来,半年也不见她的人影。
信倒是来过几封,都是托人捎的。
信封上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歪一个字我就看不懂。
信里大多是说她过得很好的话,末尾署着“姐沐昭字”。
我捏着那几张纸,总觉得纸上有一股潮气,像她那双长年泡在水里的手。
我一个人守在家里,白天上山砍柴,晚上躺在那张旧床上盯着房梁发愣。
那时候我十八岁,已经是一个能扛起两百斤柴火的成年人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姐姐是因为这个家、因为我,才出去的。
如果这个家能好起来,如果我不再需要她照顾,她是不是就能早点回家了?
可我一个种地的后生,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个家好起来呢?
我数了一遍我身上有的东西——
一副能扛能打的身子骨,一双磨出老茧的手,一个在镇上念过几年书的脑子,还有一腔不知道往哪使的力气。
那年冬至,姐姐难得回来了一趟。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补一件破衣裳。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四壁,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旭儿,你咋瘦成这样?”
我说:“没有,我好着呢。”
她放下包袱,要去灶台生火给我做饭。
我拦住她,让她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站在她面前,说:“姐,我要去参军了。”
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水面上浮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我,像没听清一样问了一句:“你说哪样?”
我说:“我要去参军,就在边境。”
她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把那碗水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急:“你疯了咹?边境哪样乱你不晓得咹?
炮火、走私、毒贩、武装,你当是去过家家?”
我说:“姐,我生在边境,长在边境,我爹死在这条线上,我妈也是被那些东西拖垮的。我不怕!”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溅出来几滴水:“旭儿,咱家就剩咱姐弟两个了!你要是出了事,姐还活个哪样!”
我说:“姐,你当年要进温家,我也拦过你,你听我的了吗?你现在拦我,就像我当年拦你一样。”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当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低下头,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声音也不抖,只说了一句:“你莫死在边境线上,姐等你回来。”
我进部队那天,她特意从温家请了假来送我。
那天,关南的日头很大,她站在新兵集合的队伍外面,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
她一直在哭,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没法走过去,只能隔着人群对她咧开嘴笑。
她也笑,可嘴里一直在说:“你要好生活着。”
队伍开动的时候,我扭头冲她喊了一句:“姐,等我!等我回来,我接你回家!”
她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越走越远。
我回头了很多次,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见一次少一次。
那几年,我像是换了一个人。
新兵营的日子,对我来说谈不上苦。
砍柴、挑水、负重跑、摸爬滚打,以前就已经习惯了。
连长说我是个好苗子,能吃苦,性子稳,不惹事。
分配的时候,我被分到了边境线上的边防连队,真正站在了我从小看着的那条边境线旁边。
驻地在一个山坳里,营房是砖土结构的平房,旁边就是界碑。
界碑不高,一块水泥浇的方碑,上面刻着国徽和编号。
守着那块碑,我时常会想起父亲。
他当年就是在这一带跑边贸的,天不亮出门,深夜不归。
我小的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穷,穷到一条命可以拿去赌明天。
而我现在穿上了这身军装,站在他当年走过的那片土地上一动不动地守着。
我不能阻止他当年走进那片雨里,但我可以不让更多的人被那些东西拖下去。
前几年是训练,站岗、巡逻、学习。
后几年开始守真正的边境线,巡边的路不好走。
山高林密,蚊虫蚂蟥,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小腿。
沿途有界碑的地方,都要停下来查看。
我们每个人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在热带丛林里穿行,一走就是一整天。
夜里扎营,要留哨。
边境线上的夜晚很静,静得只能听到虫鸣。
但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暗处藏着人呼吸的声音。
那边就是邻国,丛林里什么都有,走私的、贩毒的、偷渡的、武装分子,还有见了军装就开枪的那些人。
我们巡逻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密林深处被砍开的便道,那是偷渡和走私的路。
有时候我们在路上捡到成包的货物,里面有玉料原石、药材,也有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