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在人类认识世界的速度,向上探索、可比向下要快太多了。
如果只追求将纳米武装送入太空,那么Edc不需要任何的技术突破便能做到这一点。“跳帮”现在使用、所谓适应太空作战而进行的改装,其实更多是为了将纳米武装上原本为深海环境作战而准备、如今不合时宜的设计剔除。
不考虑压力方向,在地球环境仅仅十米的水深中,装备的内外压差便已与太空相当。若是继续下潜,甚至能轻易达到太空压差的几十上百倍。
若是从未亲自接触过纳米武装的外人,倒确实会有所顾虑,怀疑区区一层纳米机器人能否万无一失地在真空中护下里面的房杜薇。
但毕竟是柯乐特意模仿纳米武装抗压装甲构建的纳米机器人外壳,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恐怕只有外壳过于坚固,事后将房杜薇解放出来要费不少工夫……
“现在,启动程序!”
保护罩被掀开,武廉德不敢耽搁按下了按钮,一连三下。
这一点上宇航服的存在反而令他心里倍感不安。隔着厚重的手套,手指能感觉到的、来自按钮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完全没有亲自启动了这一重要程序的实感。
武廉德曾听说,冷战时期美苏两国的核弹按钮就会故意设计得极难按下,以此来尽量争取执行者放弃发射、避免将全世界拖入核大战深渊的那一丝丝可能。
他无从判断这则传说的真假,只想吐槽——按钮的设计者一定没考虑过,万一执行者穿着比体重还重上十几公斤的衣服时又该怎样……
程序响应没有立刻到来。
不到一秒的延迟却让武廉德的心脏陷入了零点几秒的空白,猛地抽了一下,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种导致程序失效的可能。
“噗——”
“噗——”
“噗——”
随即,一连串异响自实验室舱体内响起。
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往泡沫塑料上一颗颗地按图钉。
武廉德的大脑没有将这声音与舱段外的196枚分离炸药联系起来。仔细想想,他也确实不知道防生物泄漏程序的运作机制是怎样的,还以为是单纯的依靠爆炸将实验室分离。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分离炸药借助预备的氧化剂成功引爆,将炸药柱体正对着“跳帮”方向的高周波楔形战斗部打入铝锂合金?的舱体,侵彻进足足半米有余……
随着舱体被凿开,一股来自真空的吸力攀上了后背——从物理角度严谨地说,其实是推力。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速度不快,武廉德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学生时代在街头被非机动车道窜过的超速电动车挂住背包系带的冲击。
同样的猝不及防,同样的没办法靠抓住什么停下……
直到安全绳再一次绷得笔直,身体像钟摆一样上下晃动,他才看清自己来到了实验室边缘,半只脚已踏入真空。
脚下漆黑一片的宇宙里,曾经实验室的主体、连带着老师周远恒曾说过要带他参观的干细胞培养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护住房杜薇的茧则被额外的支撑固定,像一只碗一样倒扣在地面上,像是在提醒武廉德:失去的东西已无法挽回,可还有其他珍贵的事物依偎身旁。
“老师……再见……”
……
狂暴的气流从耳边不断掠过,通过纳米武装、作战服的内衬、还有骨骼,变成一种在体内响彻的咆哮。
纳米武装在冲击下传感器短暂宕机又马上恢复,水蒸气凝华而成的白色气团虽然厚重,在舱室是发了疯似的乱窜,却依旧挡不住抬头显示和周围墙壁同时闪烁起的黄灯警报——这说明分散在各处的战友都很好的执行了阻止隔离门落下的任务,没给该死的海鬼留下一点儿机会。
“跳帮”空间很大,即便实验室特意控制了出入口的尺寸,先收缩后扩张,采用了大到运载火箭,小到黄蜂背包上都已完全成熟,玩不出更多花样的拉瓦尔喷管式设计,但空间站完全泄压仍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个时候!
派恩控制足部吸附设备全功率运作,开始朝着墙壁一步步靠近,期望于这样的地形能尽可能缓解气流的冲击。
他拽走手指扣着地面接缝,不知好歹想往房杜薇身边靠近的武廉德,想痛斥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舱室中只穿着宇航服的他才是处境最危险的!
至于肉身状态的柯乐?那是例外!
说曹操曹操到,一股力道轻轻按上后背,稳而有力地推动着纳米武装前移。
派恩没空回头确认,只能尽量放平心态,忽视毫无防护的柯乐锚定在半空中,并且靠着纤细的四肢输出着足以对抗气压力量的事实。
就这样安稳下去吧。
派恩在心中祈祷,不要再有任何意外。就这样让完全泄压像抽水马桶一样卷走异化型宇宙尘,将最开始因为搞不清楚敌人的形式而错失的时间夺回来,把一座干干净净的“跳帮”还回来……
可说起来,事情还没结束吧?
派恩把武廉德塞进墙角,用自己挡在外侧隔开气流。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以防在接下来对话中抵御气流时咬牙切齿的模样会让对方怀疑自己在撒谎。
做完这一切,他发起了通往地面综合基地的通讯请求。
……
地面综合基地,天梯舱调度中心。
前基地副指挥长,萨宾·迈尔站在空旷廊道的一端,面前则被人墙彻底封死。
安保领队挺拔的身形拦在正门,身后是层层列队、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甚至还有一台纳米武装静静伫立在侧翼,散发出冷冽微光,威慑全场。
令人感到违和的是,无论是单兵武器轨道还是纳米武装,没有一具武器轨道上生成着荷枪实弹。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由纳米机器人聚合成型的……高科技哑光防爆叉。
肃杀的气氛中由此莫名透着几分荒诞滑稽。
“迈尔女士,请考虑清楚。”
领队上前半步,语气强硬且态度坚决,手中防爆叉微微抬起,做出警戒姿态。
“我最后重申一次:在针对您渎职的嫌疑调查彻底结束前,您无权进入包括调度中心在内的一切关键设施!请立刻止步!”
迈尔看起来面色沉静,从容不迫,但事实恰恰相反,她急得忍不住想要大吼大叫,甚至拿高跟鞋砸人。
没有这么做是原因在于她仅存的那点理性明白,急躁没办法使情况好转,亦没办法让“跳帮”上的几千人获得能够呼吸的空气。
“但这是例外!我刚刚收到来自‘跳帮’的最新情报……局势已经稳住、海鬼入侵和疫情都控制住了……”
只要一直待在安全地面的他们再努努力,用天梯舱送些压缩氮气上去,就不会再有任何人牺牲了!
迈尔视线不由地瞟向墙上的钟表,有些语无伦次。
时间有限,天梯舱光是上升都需要几个小时,而她现在竟然不得不花上宝贵的几分钟来说服眼前之人!
一旁的罗德里格斯适时上前,语气恳切地补充:“只是让天梯舱带着东西升空而已。Edc最大的顾虑,无非是担心异化型宇宙尘随天梯舱来到地球……那我们把天梯舱留在天上不返航就是了!相信我,这完全不会波及地面!”
领队神色微动,无奈只能在心底不停叹气。
不需要这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服,他打从一开始就是支持增援“跳帮”的人。
虽然听不懂复杂的太空科学原理,也不甚明白氮气与全站存亡的关联,但他听得懂——天上有数千人正在等死。
真正压在他心头、让他进退两难的是Edc总部的命令。自从越来越多的命令是从布鲁塞尔,而非身为总部的维也纳传达之后,这个曾经领队认为能够带领人类迈向海鬼战争最终胜利的组织,竟渐渐变味了。
若只是禁止立场不清不楚的迈尔女士接触核心设施,他完全能够理解、并且坚决执行。
可布鲁塞尔传来的命令却是要求他带人立刻关停地面综合基地的一切设备,完成清场,让整座基地彻底停运!亲手掐断唯一能够支援“跳帮”的生命线!
为什么?
如果迈尔女士所言非虚,天上的“跳帮”当真稳定住局势,那不正是急需地面支援的时候?
地面综合基地的安保负责人,听起来光鲜亮丽,但实则职位低微、权责有限。他没有资格质疑Edc的决策,更不敢公然抗命。
沉默良久,领队终于开口:“真的很抱歉,迈尔女士……我只能遵照命令。”
理智被崩断,迈尔俯下身已经准备脱下高跟鞋,用鞋跟砸醒眼前的死脑筋……
可紧接着,领队突然话锋一转,故作随意地看向手腕处的腕表,自言自语。
“说起来……现在的标准时间、布鲁塞尔那边,应该还是夏令时的吧?”
突如其来且毫无关联的自语,让空气微微一顿。
迈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罗德里格斯的搀扶下穿回高跟鞋,整理了下衣服又点了点头。2032年6月,布鲁塞尔确实正在实行夏令时。
“那可就难办了。”领队继续保持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命令上写的是:‘自本命令下达之时,即刻清空地面综合基地、全员撤离、停运待命,等待后续支援部队接管设施’……”
“迈尔女士您是怎么想的?”领队故作苦恼道,“这命令到底是在强调‘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还是‘命令下达的具体时间’呢?”
这句试探堪称明目张胆,迈尔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顺着领队的话谨慎回答道。
“按公文惯例、有具体的时间当然更严谨、应该……应该是后者!”
“原来如此!不愧是副指挥长!果然专业!”领队瞬间开悟,高声应和,索性直接侧身一步,干脆利落地让出通道。
身后列队的安保人员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跟不上自家领队想法,只得照做。领队没有理会其他人的错愕,朗声通令,声音响彻整条通道。
“全员注意!我部即将严格遵照来自Edc总部的命令执行任务!”
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将布鲁塞尔当作真正的Edc总部,一时间竟无人出面纠正领队的语病。
“因布鲁塞尔夏令时与地面综合基地存在一小时时差,故命令将在一小时后、即‘本命令下达之时’正式执行!”
话音落地,领队悄悄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迈尔一眼,眼底藏着无声的提醒。
只有一小时,请抓紧时间。
迈尔心头一松,重重低头以表感谢,不再多说什么,带着罗德里格斯和调度员快步穿过人墙。
安保人员无一人阻拦,防爆叉齐齐指向地面,目送着一个个背影踏入天梯舱调度中心。
此刻,“跳帮”的最后一条生路,终于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