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派恩上校一声令下,众尖兵进入太空医疗部的走廊,耳中随即响起空气流动的呼呼声。
踏入的第一脚武廉德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由外至内将身体沿着走廊推送的力道。这让他松了口气,太空医疗部为防止疫情扩散出去而特意维持的负压还在,这套系统竟没有因为海鬼的入侵而罢工。
那么,可靠性更强的防生物泄漏程序应该也不会出现故障才对……
一众纳米武装稳如泰山倒是不受多大影响,倒是苦了武廉德,只能尽量攥紧腰间另一端连接着派恩上校纳米武装的安全绳,小心不要摔倒。
“全员!按刚刚的计划散开,确保各自负责的舱门打开!”
哪怕只是临时性的命令,大家也像是早早排练过似的,每经过一处岔路口,便有一人无需指名地默契脱离队伍,转身消失在道路尽头。
防生物泄漏程序启动时,太空医疗部内的全部舱门会强制关闭,尽可能将泄漏舱室与“跳帮”孤立。这一底层安全措施无法干预,却又与为夺回“跳帮”而对程序地另类利用背道而驰。
因此,分散至各处的尖兵只有唯一要做的事——用尽手段,无论是掐断舱门供电还是破坏机械结构,总之,让这些该死的门开着……
所幸太空医疗部内黑雾的浓度低不少,估摸着是无动力的异化型宇宙尘被集中在了维持负压的排气设备附近。正因如此,尖兵们可能分头行动,而不用带着柯乐这位“屏障发生器”四处奔波。
队伍越散越开,随着最后的尖兵超越队伍迈入狭长的走廊,先一步去打开与环形交通舱连接处的舱门,最终只剩下R小队陪同着派恩与武廉德继续向实验室深入。
一路行进间,武廉德始终低头低声呢喃,一遍遍复盘着流程、核对细节。
细碎的自言自语同急促不稳的呼吸声透过忘记关闭的无线电传出,像极了第一天登上“跳帮”时的样子。
“先确保机械结构正常、断开机构正常、然后再……不对不对,要先看指示灯……”
“安全锁是手动的、连按三下,启动时玻璃会裂开、小心不要划破宇航服……”
“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大概是受不了武廉德紧绷的状态,派恩并不温柔地拽了一把两人之间的安全绳,甚至将前者提离了地面。
略带无奈和指责意味的声音响起:“刚刚不还好好的?我警告你啊,现在是关键时候,可别给我掉链子!”
“我一直都这样……一直都……尤其是这种一步出错、满盘皆输的时候……”
武廉德大口喘着气,像是随时会昏过去,可能是没有了多余的体力去保持移动,也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了下来,而是像一只气球,完全由派恩上校拽着在前进。
派恩脚步微顿,余光看向被压力裹挟的医生:“所以刚刚你才说,要是出事了就别管你,启动系统?”
“啊、因为我可能真的会拖后腿,所以算是提前打个预防针。”隔着厚重的面罩,武廉德深吸一口气,可一想到自己的行动决定着空间站中数千人的生死,就又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咳咳!咳!我必须、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纯属瞎操心。”派恩嗤了一声,话语中的怒意听起来像是恨不得朝武廉德啐口吐沫,“这可是你亲口提出来的计划,执行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因此死了,你反倒想早早脱身了?”
纳米武装猛地一拉,武廉德顺势飘到面前,类似晕动症的反应让他差点在头盔里吐出来。
宇航服没有衣领给人抓着来提高气势,视线范围内的软管和线缆随意拉拽又太过危险,以至于派恩这番突然暴起的动作紧接着僵住,没有了下文。
“我告诉你!没门!哪怕这条路是错的,你也只有和我一起走到头这一个选择!”
既是在教训这个时候掉链子的武廉德,也是派恩在说服自己。他何尝不明白,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未必能改变结局……
启动程序不是计划的终点,将海鬼赶出空间站仅仅只是第一步。
“夺回”空间站和将海鬼“赶出”空间站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更不代表着剩下的几千人能够活下去。
接踵而至的还有两大死局。
第一,货运平台有近四千名幸存者,而储存宇航服的区域早已沦陷。考虑到柯乐维持屏障的时间有限,自然没有余力以其为核心组织队伍进入黑雾中专门搜寻宇航服。
程序启动后全站都将进入真空状态,光呼吸就是一大难题,所有人只能被迫挤入第四、第五号天梯舱的接驳区。
天梯舱及其附属设施是极少数能够独立于“跳帮”空间站运行的设备,其气密性不受防生物泄漏程序影响的特性也使得这两处区域成为了当下唯一可行的避难所。
但接驳区空间有限,如今的人员密度更是大得惊人。若非微重力环境下人员可以利用垂直空间稍稍缓解,否则光是挤压和可能发生的踩踏都会造成不输给海鬼的惨重伤亡。
而这,尚且不是最致命的。
派恩微微垂眸,看了眼脚下的合金舱板,准确的说是三万千米下的蔚蓝地球——真正决定“跳帮”存亡的,依然是地面。
以接驳区的储气量,加上应急供氧系统和氧烛,大约可以供应六个小时的呼吸。考虑到天梯舱一次地空运行的平均时间,在启动程序后他们得在不到半个小时里展示驱逐异化型宇宙尘的成果,说服地面重新派天梯舱回来……
“跳帮”供氧系统的最初设计指标是能够在较短时间内产生满足约五千人呼吸的氧气,这也是空间站外安装大量水罐的原因,其本质是近两千台并联在一起的电解机——空间上的冗余甚至允许Edc把第十三号天梯舱的接驳区藏进来。
但人类的呼吸非常复杂,氧气也并非多多益善。
数量充足的电解水机效率惊人,但它们只会生产氧气——和氢气。
高氧浓度环境下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慢性自杀,而且大量氧气堆积还会把“跳帮”变成一只一点就炸的气球。不用人为、也不需海鬼作乱,随便一条无人知晓的老化线路迸发出的哪怕一丝电火花都能把“跳帮”整个覆灭!
因此地面的支援至关重要,需要他们发挥被召回天梯舱的庞大运力,运送大量的高压氮气罐来帮助空间站稀释氧气,维持常压混合大气。
以上三步,一步不敢错,一步不能拖。
想着想着,派恩反倒先没了脾气,或者说失去了朝武廉德发怒的理由。
他哼了一声,放下武廉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是在掸去灰尘,然后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自己走,别太懒。”
……
众人顺利抵达实验室,看了眼计时器,时间仍然充裕。
虽然柯乐一直说呼吸的事自有办法,但一直维持屏障确实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考虑到程序启动后的强大气流有风险把柯乐推入真空,派恩上校便下令让R小队与柯乐一起留在实验室外,由自己和武廉德去启动程序。
从中控室沿途布置的运动传感器检测到了那群骸骨追击过来的动静,它们移动地很僵硬,还有十几分钟才会抵达太空医疗部入口,与留守的尖兵遭遇。
武廉德扶着墙向前挪动,抵抗着与刚才截然相反,实验室出于防止外界污染目的而维持的相对正压。宇航服的手套擦过金属壁面,隔着一层加压织物,触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摸一块冰冷的骨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刚所见到的场景,没有断肢血迹,没有尸体飘飞,画面和地球上流传的许多视频比起来都要温和……
但心理层面的恐怖,恐怕只有亲历者才能明白。
一路上只有衣物。
地面、设备台面、走廊边角,沿途随处飘散着各式贴身衣物、工装制服、还有数不清的口罩,像是神鬼小说里会在乱葬岗上空游荡的孤魂。
这些衣物形态自然,没有撕扯、少有破损,仿佛上一任穿戴者是泡泡做的,所以顺理成章地在须臾间消融。
并非异化型宇宙尘亲自分解了人体,它在物理层面的杀伤力其实小得可怜,甚至不如二十只面包虫。但它懂得利用人体自己的机制,引发了极致剧烈的自溶反应。
以人类医学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海鬼按下了加速键,诞生于自体的海量酶类对抗着人体的逻辑,从细胞层面崩解躯体、消融血肉、蒸发肌理。哪怕这个过程发生时许多人还活着、还能思考、还会疼痛……
唯无海鬼和酶类都束手无策的衣物静静留存了下来,成为尸骨无存之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武廉德反复告诉自己,不应该在这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上浪费精力,自缚自扰。他看重新看向不应该熟悉的实验室,明明才过去几个小时,这里的陈设却又像是过去了几个世纪那样陌生。
一阵恍惚后他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曾经会在这工作的研究员们,在一场接一次的动乱中消失了。
派恩上校看起来也情绪不佳,明明直到刚刚他都是最着急的那个,现在程序按钮就在眼前反倒是一言不发了。
不远处的操作台中央,启动按钮静静嵌在透明防护罩下,沉寂而冰冷。武廉德缓步上前,手掌悬在保护罩上,一阵心理斗争后最终还是移开,触向一旁开启了系统自检。
这套程序依托独立的机械链路运行,不依赖空间站主供电、不绑定中控室权限,在可以想象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够强制触发执行。
这个时候进行自检,其实并无必要。
但几分钟、不,三十秒就好,武廉德想再做下心理准备……
进度条稳步向前,等待自检完成的间隙,武廉德视线随意扫过身前的高强度玻璃,下一瞬,目光钉死。
只见玻璃墙体后,一道模糊的人影倒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终端适时插入,依然是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防生物泄漏程序自检完成。1至49号分离炸药、50至98号分离炸药、99至147号分离炸药、148至196号分离炸药……状态正常。”
武廉德已经听不清耳中的声音,瞳孔震颤。那人影保留着人形轮廓,没有被分解得只剩衣物……岂不是说……还活着?!
但是不行!这里马上就要被真空吞没,没有宇航服、没有安全绳就必死无疑!
未等武廉德回过神,终端播报再度响起,不带丝毫波澜:“生物泄漏区域内检测到人员,请及时疏散……身份:未授权访客……”
一串编号逐位跳出,冰冷地回荡在舱内。
“A-,结构工程部……”
“房杜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