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尖兵的使命都不会变,那就是保护好这颗地球啊……”
如果认真追根溯源,似乎从未有人具体定义过尖兵的职责和使命,那是单纯为了应对海鬼危机而诞生的兵种,进入纳米包裹中的崇高者。
即便工作内容与传统军队类似,却又无法否认其中精神内核泾渭分明的差别。
“跳帮”空间站舱体外安装着许多各色的灯条,亮度当然不足以刺破漆黑的宇宙,仅做工程人员定位标识之用。当这些光亮配合上细碎星点映照在纳米武装弧形的面甲上时,从会衬的抬头显示中的地球看起来那么美好动人。
听着的感慨,穆岚同顾清寒先是垂眸静立两秒,前者清冷的眉眼间渐渐漾开笑意。
“噗嗤——”
顾清寒率先笑出了声。
“哎哟,诺涵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漂亮话来了?”
“出乎意料,但细想来确实是诺涵的风格。”穆岚跟着开口打趣,“请继续保持,我们的队伍里总得有人正经一点去撑门面嘛。”
队伍指的是从三年前重建区战役延续至今的R小队。那场残酷的战斗造成了无数牺牲,却也促成了无数的蜕变,让许多个R小队这样应急性质的小队正式确立了编制,也令三人之间的关系彻底超越了简简单单临时编组的战友情分。
新式纳米武装在太空慢速情况下的机动灵活性确实远胜前代,顾清寒操作黄蜂背包灵活移动,无声无息地绕到穆岚左侧,轻轻搭上对方没有旧伤的肩膀:“我倒是觉得穆岚姐你很适合啊,至少看上去还挺严肃的。”
“我那只是不爱说话,不算数的。”
“既然你不愿担这个角色,那门面担当就定下来是我们的诺涵大姐姐了!”顾清寒当即拍板。
“嗯,没有异议。”穆岚颔首附和。
鲁诺涵虽已习惯被两人一唱一和地调侃,但还是不免耳尖染上浅红。她下意识抬手想收拢耳边碎发,触到坚硬的质地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戴着为了密闭性不再能像从前那般轻松取下的面甲。
“真是的,你们好像把我摘除在外做了个大决定啊……而且我只是看到你们训练努力随口有感而发罢了。”鲁诺涵试图停下这个话题。
她自认为没有感性到需要常把“使命”和“责任”挂在嘴边才会有动力去战斗。该她去做的分内之事定是不会推诿,只是碰巧有个尖兵的身份、自我与职业恰巧重合罢了。
可今日忍不住提起尖兵使命的原因则要来得更加隐晦,某种意义上却又人人心知肚明——如同Edc内部对“克里斯滕森”讳莫如深的隐喻,那是一个绝不允许被提及的名字。
“天梯计划”能够顺利进展至今离不开那天划过天空的身影,甚至全球一大半的人都亲眼见证了那道流星坠落。可他们无从知晓、说不定都不会相信那流星中有个活生生的人类,但他们还是自然而然的将这异象与接下来一路顺遂的太空电梯建设绑定了起来。
世人歌功颂德,却从来不知真正的救星姓甚名谁。一如重建区之战后,Edc不惜代价抹除一切有关柯乐的信息一样。
是过河拆桥,还是得鱼忘筌?
鲁诺涵知道无数的成语能形容如今Edc和柯乐之间复杂的关系。而身在其中,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该作为“人类”这样的集体相信Edc的决策与取舍、还是作为“个人”去相信亲眼所见,承认柯乐的付出。
正因内心这般拉扯纠结,鲁诺涵才反复强调使命,即是为了麻痹自己、生怕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踏上此途的初衷……可能内心深处也隐隐期盼着,想从别人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
稍稍收敛了方才闲谈的松弛神色,鲁诺涵脑内轻点着发出指令,三人面甲内同时亮起一块光幕,方才穆岚与顾清寒训练的影像有序铺开、按条件自动整理归档。
不同于常规人工逐帧回放复盘的低效繁琐,鲁诺涵适度调动起脑算力,海量的影像数据竟直接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类似于为视频点开了倍速播放,但却不会因为走神和注意力不集中导致错过细节。从攻防走位、纳米武装的运行状态、标靶的破碎情况,细碎信息尽数清晰收录,确认无误后鲁诺涵抬手将文件打包保存上传,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两人。
“我去打完今天的弹药配额,你们先休整下吧。”
话音落下,两人点头后退,鲁诺涵抬手解除纳米武装与平台间的安全指令。
为适应太空作战而进行改造的新式纳米武装早已摒弃了大气层内作战型号雷打不动的互静电系统,转而依靠足部设备产生的电磁力让纳米武装牢牢吸附在诸如训练平台等金属表面上。
随着磁吸解除,鲁诺涵足尖轻点,纳米武装借力腾空划入太空环境之中。
她并未急于示意观望的穆岚和顾清寒投放下一批标靶,而是调转方向率先飞往两人刚刚训练后遗留的标靶残骸飘浮区。
细碎的残骸零零散散,由于惯性还陪同着“跳帮”空间站进行地球同步运动,看似杂乱无序,却暗藏太空战的潜在风险。二次检查绝非鲁诺涵不信任同伴,而是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想法想要彻底杜绝风险。
没人知道兼具了速度和尺寸的碎片乱窜会击穿些什么,可能是“跳帮”的舱体、也可能是纳米武装的装甲板。
正常流程下标靶残骸无需过多担心,只要确保其完全粉尘化,大部分残骸便会因为静电吸附而被空间站上大面积铺设的太阳能板捕获,紧接着在太阳热辐射下分解,因此也不会遮挡采光、影响到空间站对太阳能的转化利用效率。
鲁诺涵操控纳米武装来到粉末状残骸外围,一眼扫去并未发现值得警惕的大尺寸残骸,但仅凭肉眼判断不够保险,于是她开始了采样。
几十秒后,分析数据同步至抬头显示——检测范围内残骸平均尺寸接近pm50。
看着这个数字,鲁诺涵松了口气的同时还带着震惊,不由在无线电里感慨:“你们两个也太过火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穆岚清冷平静的应答道。
“当然是这些骸碎啊!”鲁诺涵放弃抓上一把粉尘在指尖揉碎的念头,打趣道,“要是不提前知道是训练标靶,我都要以为是真的海鬼被你们俩硬生生挫骨扬灰了!”
无线电那头沉默一瞬,穆岚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敏锐的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标靶?你是在说标靶残骸的尺寸吗?”
“对呀,不是你们……”
“尺寸多大!”
穆岚突然厉声打断了鲁诺涵的话语,声线绷紧褪去刚刚还能开玩笑的松弛,只剩下尖兵特有的警觉与凌厉。
将近三年零八个月朝夕相伴的默契让鲁诺涵并没有因为穆岚突然的态度转变而错愕,她瞬间收敛起所有玩闹的心态,立刻进入状态低声应答:“直径小于或等于50微米。以防万一,我立刻进行二次复测。”
“变小了……”
穆岚闻言仿佛遭受了什么冲击似的开始自言自语,鲁诺涵的测量结果和她训练刚刚结束时当场检测的尺寸相比足足小了四十倍!
这批训练标靶采用纳米机器人的热分解结构为基础制造,虽会受到温度、太阳热辐射强度的影响产生分解效率上的波动,但绝不会这么快!
现在距离上一次测量才过去多久?总不会是两次测量中有一个人读数出现了错误?
紧接着,完成复测的鲁诺涵再次报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尺寸。
“第三次测量……结果为……直径小于或等于10微米……”
又变小了一点!还是在几十秒内!这个尺寸虽然尚能被人体上呼吸道阻挡,可如果这并非尺寸变小的极限呢?
当前发生之事已然脱离了环境影响的合理范畴,是绝对的诡异异常。
反应过来的顾清寒立即干脆利落地上报情况:“我已经上报空间站中控室和安保部了!尚未得到指示……”
如果问海鬼是否知道人类正在建设“跳帮”空间站、以期反攻月球,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毕竟还没有证据能证明海鬼的行动出自一个统一的意志,而这个意志又具备足以分析这种程度情报的能力。
但矛盾的是,海鬼对“天梯计划”针对性的行动是切实存在的。无论是对地面综合基地接近围墙频率的高强度攻击,还是时不时乘坐陨石从月球射来,似乎是要一口气打爆空间站的海鬼。这些都能表明,在海鬼为了达成战略目的而可选的众多战术目标中,存在着打击“天梯计划”的选项。
虽说迄今为止还从未发生过海鬼直接近距离攻击“跳帮”空间站、先一步对人类执行跳帮战术的事,但正是这份不知道海鬼会何时何地如何攻来的未知,促成了驻守在空间站中两百名尖兵近乎偏执的谨慎。
常年直面未知海鬼威胁、游走在生死边缘,尖兵的职业习惯让她们不敢小看这细微之物的尺寸变化,可以说尖兵是全人类最擅长一惊一乍、或者说杞人忧天的一群人。在不清楚这一情况是否是某种异化型海鬼引发的异常前,她们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得不当作真的是海鬼在搞鬼!
无需多言,R小队三人主动靠拢观察起四周。无形的紧绷感仿佛随着越发细微的残骸悄然蔓延,逐渐笼罩了这片宇宙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