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却又温暖得如羊水一般包裹着四肢和身体……不只是感觉、而是物理层面真的有东西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其实柯乐刚刚短暂的醒来过一次,被施加在手腕上强烈的冲击、耳边断断续续的无线电音、还有打在身上冰冷刺骨的雨水给唤醒。
她睁开眼睛,雨水立刻灌进眼眶打在角膜上,本能让她再次闭眼,但光线更快抵达视网膜形成了倒立缩小的实像,位于大脑皮层的视觉神经中枢更是紧接着就完成了光电信号的转换——即“看见”。
柯乐看见了“狴犴”、不,准确说是看起来像“狴犴”的某种东西朝自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甚至能在雨中拖出一道干燥的残影。
可柯乐能看见,用远比在场海豹9队传感器更加敏锐的肉眼看见了“狴犴”胸口敞开的大洞,装甲板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像血管一样相互缠绕着的、带着黑液的管线……可是、可是纳米武装胸口的物理结构就没有可以打开的自由度啊!
作为一种半封闭的穿戴式装备,其供尖兵进入的开口在第二代纳米武装彻底定型后从来便只有一种设计——置于背后。这是考虑到正面需要具备足够的承伤与防护能力后所得出的最优解。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揶揄海豹9队的能力。说实话他们折磨自己也够久了,堂堂纳米武装强攻进病房,嘴上嚷嚷着要杀了自己,可到头来还是让那疑似“狴犴”的东西把自己抢了去!
痛痛快快地结束这已经受够了的一切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就当可怜可怜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该死!为什么不赶紧动手!”
柯乐不体面地怒骂、撒泼、气急败坏,甚至开始痛恨以那个速度冲来的“狴犴”竟是像捏住一片叶子般接住自己而不是当场把自己撞成肉泥。
骂累了、气尽了,随着耳边响起“狴犴”一点点吞下自己的咀嚼声,意识像泡透的茶叶般沉入杯底。
……
“噗通——”
“噗通——”
是心跳声?
但“狴犴”不会心跳,而自己的心脏也已经疲惫,跳得又慢又弱,只是如即将停摆的钟一样勉力地走着。
那这声音来自哪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感觉像是个好地方;是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但厚实到安心;那声音一点点地浮现,渐渐清晰,聚成呼唤……温暖如拥,又惬意如风。
难道是……
“柯乐。”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熟悉的声音根本不用辨认,比记得更记得,比思念更思念,在耳边轻呼时那毛茸茸的质感挠得人心里发痒。
自己……竟是被她抱着吗?!
“佳佳?”
柯乐嘴唇动了动,干涸的喉咙却掉了链子没能发出声音,空有口型和呼气声。她不敢肯定,带着疑问,生怕期望越大,跌入谷底时摔得越疼。
但如果真的是她,又怎么会让柯乐失望?
“是我。”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从房间一头走到床边再轻轻坐下,连带着覆盖全身的包裹感也如床垫般微微下陷。
“我在呢。”
柯乐哭了出来,不再是几天前安置营时那样无声地流泪,好像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后不顾一切、抛下所有体面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情绪和生理反应共同冲击着语言系统,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听起来像在呕吐,而吐出来的全是那些再也咽不下去、承受了很久的东西……
“我、我受不了了……佳佳,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怕我……明明我很努力了、可他们还是怕我……何泽哥也不认我了、可明明我也想找到你啊……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或许是大脑中还能称之为“理性”的东西告诉柯乐这样太过狼狈、惹人笑话,她下意识吸了下鼻子想就此憋住眼泪,反而呜咽着又哭了,更加委屈。
哭到咳嗽,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好像要用泪涕填满“狴犴”的驾驶舱。
“我好累……佳佳,我好累啊……我不想被当成怪物,我不想再做那些会让人讨厌的事情、我只想……结束这一切?永远结束的那种……”
柯乐蜷缩得更紧了些,虽然在这混沌的意识居所空无一物,但在明白何佳佳与自己同在后精神感受到了久违的松懈。
这里没有任何冰冷的东西,身体能感受到不知道是“狴犴”还是何佳佳的温度,不会再有人把自己按在地上、把刀架在脖子上……柯乐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可以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用醒来的好地方。
“柯乐。”何佳佳的声音依然近得仿佛贴着耳朵,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痒痒的,让柯乐无比受用。
然而话题却没那么轻松。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柯乐身体僵了一下,快被舒适的泡沫掩埋在深处的记忆重新浮起。
“找到我,由你、也只能是你。”
真是蛮横啊,但正因为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何佳佳,所以才能如此笃定自己能完成约定吧?
可自己不是佳佳,她可不会像自己一样搞砸一切,也不会被轻易难住……
这一次,柯乐没有像被困在尖兵院地下时那样,果断地答应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无法保证实现的约定。
“佳佳、我……”
“对不起。”
“欸?为什么突然道歉?”柯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声音的方向,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好像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可她谁都看不见,“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太没用了一直没有进展……”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何佳佳不急于安慰,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我们的故事早在更早的时候、甚至可能在我们从未见面前就结束了。”
“我们的故事?”
“柯乐,拜托了。”何佳佳的声音轻轻落下,“给这个故事一个不那么糟糕结局……好吗?让我在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升起的情绪不会是遗憾……好吗?”
柯乐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哭腔和鼻音,委屈巴巴的就像小女孩在被窝里问妈妈“明天还要上学吗”这样的问题。
“我答应你,无论是约定还是故事的结局,我都答应你!”虽然自己的承诺在人类世界已经不再可信,但说出这句话时,柯乐心中的决心却一点不少。
“那么,先做要紧的事吧。”何佳佳笑了,像是早就知道柯乐会这样回答。
“什么事?”
“在这片疮痍的大地上,重新立起希望的塔。”何佳佳说,“那也将会是通往月球的路。”
话音未落,周围开始变得黑暗,不是明亮度发生了实际上的改变,而是感觉上……更黑暗了。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靠近,太大了,大到柯乐的视界装不下它。它是圆的、漆黑的、也是沉默的,像是一颗从眼眶中取出失去全部生机的眼球,高悬在头顶,带来压倒性的窒息感。
那东西是月亮,黯月事件后不再能被吟唱,不再能被寄托思念和惆怅、然后像一盏灯一样挂在夜空中的东西。
柯乐盯着它,瞳孔放大,呼吸停滞。然而何佳佳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到来,轻抚柯乐呼吸紊乱后不断起伏的胸口。
“别怕,有我在。”何佳佳说道。
柯乐挤出勉强的笑容,把手搭上右肩,好像这样便能触碰到何佳佳的手:“谢谢,佳佳,你的话一直很管用。”
“我不过是在模仿你……模仿你还住在我脑袋里时说过的那些话罢了。”
心跳声——如果那真的是心跳的话——在黑暗中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说实话,就算头顶悬着那颗黑色的月亮,这地方也比外面要好上一百倍,但现在不是睡下去的时候。
柯乐,还有事情要做。
“等我。”
“我等你。”
……
“狴犴”爬了起来,在被海豹9队众人一起打倒在地后,它第一次爬了起来。
不知何时,柯乐已经被完全吞下看不见一点影子,布满弹痕和定向冲击波裂纹的胸甲也一并合拢,一眼看上去完好无缺。即便迟钝如“红尾鵟”,也该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不大一样。
刀俎上的鱼肉……悄然发生了改变。
“角雕”站在靠后几个身位的地方并未摆出战斗的姿态,先前的烦躁和失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观察到什么新东西的好奇。
“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接下来我的对手,应该不再是那部无聊的纳米武装了吧?”他说着,雨声好像忽然变小仿佛在主动给他让路。
雨水顺着“狴犴”的装甲往下流,聚成一股一股的细流汇进脚下的泥水里。视线无视了发问的“角雕”,越过了倒塌的板房和撕碎的帐篷,穿过灰蒙蒙的雾气,投向远处那在地平线上依稀可见、歪斜着插在天地之间的巨大轮廓。
太空电梯……的残骸。
“狴犴”的面甲终于转了回来,落在“角雕”身上。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就要去做。”
“角雕”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听着这犹如天籁般的冷冽声音,像是河床底下被水冲击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好不容易露出一点却依然是尖锐的棱角。
最重要的是,那是柯乐、而非什么乱七八糟海鬼的声音!
“能请你,不要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