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并不彻底。
账号注销之后,她用小号偷偷注册了一个新号。
头像换了一张网图,简介什么都没写,关注列表里第一个是“吃瓜速报”,第二个是“娱乐显微镜”,第三个是周硕的围脖。
因为她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后续。
当然,这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恐惧。
她想看看周硕还会不会继续追究,想看看网上的人还在不在骂她,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热搜在榜首挂了一整夜。她看着那个词条后面跟着的“爆”字,看着阅读量从五亿跳到八亿,又从八亿跳到十亿。
每跳一次,她的胃就缩紧一点。她翻评论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颤抖。
那些骂她的话她一条一条地看了,有些骂得很难听,她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继续看。
她试图给自己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她在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发的文字帖,虽然掐头去尾,但没有直接编造对话。
她发的录音,虽然是剪辑过的,但那确实是林律师说的话。
“四十八小时内”“删除”“公开道歉”,这些话难道不是林律师亲口说的吗?
她又没有用AI合成,只是剪掉了一些不重要的部分,这怎么能算造谣?
对,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只是“选择性陈述”了事实,而“选择性陈述”和“造谣”是两回事。
至于那些网友对她的辱骂,那是网友的问题,又不是她的问题。
她不过是发了几条帖子,又没有拿着刀逼他们去骂周硕。他们自己要信,他们自己要转发,关她什么事?
这个逻辑链条在她脑子里越转越牢固,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她失去了男朋友,失去了账号,被全校的人指指点点,被全网的人辱骂。
而周硕呢?
周硕不过是被人骂了两天,现在真相大白了,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他有什么损失?他甚至还涨了粉。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她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炒菜声,滋啦滋啦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她妈说:“怎么了?又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妈,我遇到麻烦了。有人要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锅铲掉进锅里的声音。
上午十点,岳阳理工学院官方围脖发布了一条正式公告。
公告的措辞很官方,简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近日,网络上出现涉及我校一名学生的相关信息,引发广泛社会关注。学校对此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专门工作组进行调查核实。经初步调查,该生在网络平台发布的内容与事实存在较大出入,对他人名誉造成了实质性损害。学校始终坚持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对任何违反校纪校规、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根据《岳阳理工学院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相关规定,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该生留校察看处分。学校已将该处分决定书面通知学生本人及其家长。同时,学校将进一步加强网络道德与法治教育,引导学生正确使用网络、理性表达诉求。感谢社会各界对学校工作的关注和监督。”
评论区在几分钟内就炸了。
反应最快的永远是网友:
“留校察看?没开除?这处分是不是轻了点。”
“造谣成本真低,差点毁了一个人的前程,结果就留校察看。”
“楼上冷静一下,学校有学校的规章,留校察看已经是很重的处分了,下一步就是开除。而且法院那边还在走程序,刑事责任是法院的事,学校管不了。”
“至少态度摆出来了,比某些装死的学校强。”
……
也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公告里的措辞:“‘与事实存在较大出入’,这话说得可真够委婉的。明明是蓄意剪辑、歪曲事实,到学校嘴里就变成了‘存在较大出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无意间记错了呢。”
这条评论被点了好几万个赞,下面有人回复:“公文就是这样写的,总不能直接用‘造谣’‘诽谤’这种词吧,会被对方律师抓把柄的。”
当然也有替那个女生说话的。
倒也不是替她开脱,而是替她感到遗憾:
“她其实也挺可怜的,闹到这个地步,男朋友没了,全网都在骂她,学校给了处分,法院还在等着她。说到底就是一个爱慕虚荣又嘴硬的女大学生,以为网上随便说两句不会被追究,结果踢到了钢板。”
下面的回复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自己选的,怪不了谁。”
另一派说:“确实,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
那个女生是在宿舍里刷到这条公告的。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辅导员之前就找她谈过话,说处分决定下来了,但口头告知和看着学校的官方账号把处分决定公开发布、被几万人转发评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种是疼,一种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让所有人看。
她妈是当天下午坐大巴赶到学校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的人。
她爸没有来——她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天不来就扣一天工资,家里少一天的钱都不行。后来调解那天她爸还是来了,这是后话。
她妈站在宿舍楼下,仰着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嘴唇抿得很紧。
她下来接她妈的时候,她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到底怎么回事?你得罪什么人了?学校发的那个公告我看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人家为什么要告你?”
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个大概。
当然是经过她重新编辑的版本:她在网上说了一些实话,对方不高兴了,让律师来威胁她,她不服,对方就起诉了。
学校为了不得罪人,就给了她一个处分。
从头到尾,她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她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女儿都没想到的话:“这姓周的也太欺负人了。有钱就了不起啊?咱不怕他,妈给你撑腰。”
……
像这种案子,在开庭之前,一般都能会有一个调解的流程。
法院的医生很简单,能调解就调解,不能的话,再用法律说话。
调解那天是七月初,天热得厉害,法院外面的知了叫得像在锯铁皮。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以和为贵”的字。
林律师代表周硕出席,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复印件。
那个女生来了,她妈坐在她左边,她爸坐在她右边。
她爸是连夜从工地上赶过来的,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点子,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来开家长会的小学生。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开场白说得很圆润:“今天把双方请过来,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毕竟诉讼对双方都有成本,如果能通过调解解决问题,对大家都好。”
他看了林律师一眼,意思是让她先表态。
林律师把文件夹翻开,语气平稳,措辞克制:
“我的委托人本来的意思是,如果这位女士能在收到律师电话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删帖道歉,他可以既往不咎。但这位女士拒绝了,并且将律师通话录音剪辑后发布,进一步扩大了对我的委托人的伤害。所以我们今天的态度是,不接受调解。但如果对方愿意当庭承认事实、公开道歉、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我们可以考虑在量刑建议上有所保留。”
调解员转头看向那个女生:“被告方,你们怎么看?”
那个女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是想道歉的。来之前她确实想过要道歉,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也许对方就心软了。
但她妈先开口了。
“我们不接受!”她妈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女儿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们就要把她往死里逼?你们这些有钱人,仗着有律师有法院,就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是吧?我女儿说的是事实!她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凭什么说她是造谣?”
林律师看着这个女人,没有说话。她在等她把话说完。
她妈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桌上乱点:
“那条录音是我女儿录的!那些话是你亲口说的!你现在又说是剪辑过的?你说剪辑就剪辑?你能证明吗?我看你们就是想仗势欺人,把我女儿往绝路上逼!”
她爸在旁边闷闷地加了一句:“你们要多少钱?我们家没什么钱,但也不会让你们随便欺负。”
林律师还是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抽出来,推到调解员面前。
那是法院立案时提交的证据目录。一共九条证据,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已公证”。
“这些证据全部经过公证处公证。视频是完整的,录音也是完整的。您女儿发布的版本和我们提供的完整版,差别在哪里,法官一看就明白。”
她妈愣了一下,但也就愣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她换了一个角度:“就算视频是完整的又怎么样?我女儿发的东西也没有完全瞎编啊!你那句‘四十八小时内’难道不是你说的?‘删帖道歉’难道不是你说的?你不说这些话,我女儿能录下来吗?你自己说话不检点,反过来怪别人录音?”
这时候那个女生突然开口了。
她刚才一直低着头,现在忽然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却意外地硬气:
“林律师,你说了那么多,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四十八小时内删帖道歉’?有没有说‘周硕先生注意到了您的帖子’?有没有说‘对周硕先生的名誉造成了一定影响’?”
林律师看着她:“这些我都说了。”
“那就行了!”女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翻到王牌的激动,“你说了这些话,我发出去,有什么错?我说的都是你亲口说过的原话!你凭什么说我造谣?”
她妈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你自己说的话,我女儿帮你传出去,你还得谢谢她呢!”
她爸也加了一句:“你们城里人讲道理,那我们也讲道理。你说了什么,我女儿就发了什么,一个字的假话都没有。你说她说谎,那你证明一下,她哪个字是假的?”
林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文件夹里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您女儿发布的录音文案。文案里写的是——我念给您听——‘周硕的律师团队打电话给我,要求我删除帖子并公开道歉,否则就要起诉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因为说了实话就要被威胁起诉。’”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
“问题就在这里。我没有威胁你。我说的是‘周硕先生考虑到您年纪尚轻,愿意给您一个机会,不追究法律责任’。我说的是‘如果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这件事就此了结’。我说的是‘我们希望这件事能和平解决’。这些原话,被你全部剪掉了。你把一段善意协商的通话,剪成了资本压迫。这不是选择性陈述,这是歪曲事实。在法律上,歪曲事实就是诽谤。”
她把文件夹合上,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所以,不接受调解。我们法庭上见。”
她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说诽谤就诽谤?你是法官啊?我告诉你,我们家虽然穷,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们这些有钱人,黑了心肝烂了肚肠,我女儿不过是在网上说了两句话,你们就要把她往牢里送?我跟你拼了!”
她爸赶紧拉住她妈的胳膊,但脸色也铁青了。
他看着林律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憋出一句:“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林律师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这一家人。
她母亲还在挣扎,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女儿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不是悔意,而是一种被人拆穿之后恼羞成怒的怨毒。
“报应不会来找我。”林律师说,“因为我没有造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