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大帝离开后，横在临唐市上空的最后一缕神力也随之散去。
厚重云层重新合拢，倒悬城市、六道银环和幽冥长河全部消失。先前被神战撕开的天空，只剩下几条尚未恢复的黑色裂痕。那些裂痕缓慢收缩，时不时还会传出细微声响。
庄园废墟里，百里胖胖仰着脑袋站了许久，直到脖子开始发酸，方才抬手揉了揉后颈。
“真死了？”百里胖胖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脸上还残留着浓浓震撼，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刚才那么大一尊冥神，脑袋说掉就掉了。我还以为神这东西，怎么也得打上几天几夜。”
“奥西里斯先被木兰和铠重伤，幽冥死界又被酆都大帝夺走大半。”安卿鱼推了推眼镜，目光停留在空气中残存的法则痕迹上，沉声说道，“三道银环斩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多少抵抗能力。那场战斗看着结束得快，实际每一步都在削弱他的根基。”
曹渊把直刀收回鞘中，望着庄园外那条被剑气劈出的幽深峡谷，脸庞上难得露出感慨之色。
“神境之间的差距，比海境和克莱因之间还大。”曹渊手掌轻轻按着刀柄，低声道，“奥西里斯降临的时候，我连刀都拔不出来。酆都大帝坐在那里，只靠六道银环便斩了他的头。现在再看咱们以前那些战斗，确实有些小打小闹。”
“你别把自己说得太差。”百里胖胖咂了咂嘴，故意抬手拍了拍曹渊肩膀，苦中作乐地说道，“咱们至少站在下面看完了。普通人碰上刚才那股神威，早趴地上了。”
“你趴了。”曹渊侧头看着他，淡淡提醒道，“二十倍重力出现的时候，你脸先着地。”
百里胖胖脸上的感慨顿时僵住，旋即有些恼怒地反驳道：“那是第三席的禁墟，跟神威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有青玉铠护着，脸一点事都没有！”
迦蓝抱着天阙站在陆玄身旁，听到两人又开始斗嘴，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她抬起头，琥珀色眸子认真看了陆玄片刻，见他气息没有紊乱，方才轻声问道：“你刚才得到的那道金光，有没有伤到身体？”
“那是酆都大帝给的补偿。”陆玄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已经恢复大半的精神力，笑道，“灵魂强度提升不少，还拿到了三万荣耀金币，怎么算都不亏。”
“才三万？”百里胖胖一听见钱，立刻来了精神，凑到陆玄身边满脸不忿地说道，“老陆，奥西里斯那么大一尊神，还是你带着木兰和铠打成重伤的。酆都大帝最后三道圈过去，把人头拿了，只赔三万是不是少了点？”
“荣耀金币跟你理解的钱不一样。”陆玄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三万已经不少。何况还有一道酆都神辉。”
“我就说嘛，大夏神做事肯定大气。”百里胖胖脸色变得飞快，笑呵呵地搓了搓手，“下次你要是再买什么皮肤卡，记得给我也来一张。木兰和铠刚才换完那身衣服，直接就能跟神打。我要求不高，给我弄个能扛神一拳的就行。”
“你想得倒美。”安卿鱼扶着眼镜，淡淡说道，“以你现在的精神力，真给你一套神装，第一步就会被吸成人干。”
百里胖胖脸皮一抖，赶紧闭上了嘴。
陆玄没有继续理会胖子的异想天开，只是将精神力向四周散出，仔细感应了一圈。幽冥死界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奥西里斯留下的神威也在逐渐散去，显然那位冥神的确被酆都大帝收进了黑棺。
只不过，周平离开之前咳出的那口血，仍旧让陆玄有些担忧。
“周老师刚才受了伤。”陆玄转过头，望向剑光消失的方向，眉头略微皱起，“他走得那么急，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他不会有事。”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百里胖胖身体一僵，猛地回过头。
周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背后剑匣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不少。右手藏在袖口里，袖口边缘还能看到一小片尚未干透的血迹。
“周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百里胖胖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满脸惊讶地问道，“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到。”周平看了一眼百里胖胖，轻声回答道，“你们说话太专心，没有注意。”
陆玄快步走到周平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脸色认真地问道：“伤势怎么样？”
“吐出来就好多了。”周平避开陆玄的目光，把右手往袖口深处收了收，显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谈，“奥西里斯最后那股神威震伤了经脉，回去休息几天就行。你不用担心。”
陆玄自然看得出，周平这伤绝对没有他说得那么轻。
先前周平独自追杀风脉地龙和呓语，强行用剑意穿过魂罡风，又在奥西里斯降临时独自站到幽冥死界之前。连续几次动手，他的精神力和身体早已到达极限。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众人面前，靠的全是自身意志。
“回淮海以后，我帮您调理。”陆玄没有当众拆穿周平，只是点头说道，“玄微子能修复经脉，恢复起来会快一些。”
“好。”周平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庄园另一侧，碎石忽然传来一阵滚动声。
马逸添扶着第九席，从那座断裂祭坛旁边缓缓走了过来。
第九席胸前的伤口已经用衣服简单缠住，可鲜血还是不断往外渗。他的脸色灰白，眼皮也无力地垂着，若无马逸添搀扶，只怕连一步都走不了。
“陆队长。”马逸添见到陆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扶着第九席快步走近，“呓语已经死了，真实噩梦也彻底碎了。第九席伤得太重，得尽快送去治疗。”
说到此处，马逸添又看向周平，脸上的喜色迅速化为恭敬与后怕。
他把第九席交给旁边的曹渊扶住，自己则后退半步，对着周平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剑圣前辈不杀之恩。”马逸添低着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前辈那一剑劈开庄园时，若再偏上半丈，我和第九席只怕都活不下来。您能留手，我马逸添记一辈子。”
周平望着弯腰行礼的马逸添，脸上露出一丝不太适应的神色。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对方这一礼，方才轻声说道：“我当时感觉到庄园里有两道气息不同。你们身上虽说带着信徒的力量，却没有杀普通人留下的怨气，所以我避开了你们。”
“隔着几十米泥土和祭坛，前辈还能分辨我们身上的怨气？”马逸添抬起头，眼中全是敬畏。
“能。”周平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只是看得不太清，所以多避了两丈。”
百里胖胖闻言，脸上的肉顿时抖了一下。
“周老师，您说得倒轻巧。”百里胖胖望着那条贯穿整个庄园的巨大剑痕，满脸感叹地说道，“您这一避就是两丈，换我出手，估计连庄园在哪儿都找不准。”
周平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望向第九席。
第九席靠在曹渊肩膀上，呼吸已经越来越弱。胸前那道被梦岐撕开的伤口残留着黑色气息，每次黑气游动，他的脸庞都会轻轻抽动一下。
“他的伤不能拖。”周平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在第九席胸前点了几下，用剑气暂时封住不断外溢的生命力，旋即皱眉说道，“梦岐侵入了精神海，胸骨也断了几根。半个小时内送到医院，还有救。”
“半个小时？”马逸添脸色一变，急切地望向远处，“这里是北郊，庄园外面的路又被剑气和地震毁了。开车去最近的医院，至少得四十分钟！”
“那就别开车。”百里胖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满不在乎地说道，“骑龙过去，十分钟都用不了。”
“骑什么？”马逸添怀疑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地看着百里胖胖。
“龙啊。”百里胖胖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玉牌，玉牌表面刻着一条盘旋飞龙，“百里家禁物馆里弄出来的驭风青龙，正面打架不算强，载几个人飞还是没问题。平时我舍不得用，今天救人，破例一次。”
马逸添望着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牌，脸上的错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几分。
“这东西真能变成龙？”马逸添满脸怀疑地问道。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百里胖胖觉得自己的禁物受到了轻视，脸色顿时有些不悦，手掌猛地拍在玉牌上，“胖爷我什么时候拿救命的事开过玩笑？出来！”
青色光芒从玉牌中冲出。
一道长达十余米的龙影在庄园废墟上方迅速凝聚。青色鳞片一块接着一块浮现，宽大龙翼向两侧张开，掀起的狂风把地上尘土吹得四散而去。
片刻之后，一条青色飞龙便落在众人面前。
飞龙低下硕大头颅，对着百里胖胖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低吼，眼神中多少带着几分嫌弃。显然，这件禁物并不喜欢被人当成赶路工具。
“看什么看？”百里胖胖满脸得意地拍了拍龙角，催促道，“赶紧趴下，救人要紧。”
飞龙不满地喷出一股白气，最终还是伏低了身体。
“上去。”周平转头对马逸添说道，“第九席留给曹渊抱着，你坐在后面扶住他。飞行过程中别让伤口再次裂开。”
马逸添望着伏在废墟中的青龙，又看了看身旁这群一脸理所当然的人，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他在古神教会潜伏这么久，也算见过不少离奇东西。可拿禁物变出一条龙，再骑龙送卧底去医院，这种事情，他还真是第一次碰见…
“愣着干什么？”百里胖胖已经翻身爬到龙背上，满脸焦急地招手喊道，“再不走，第九席真要断气了！”
马逸添这才回过神，赶紧帮曹渊将第九席送上龙背。青龙载着几人缓缓升空，龙翼重重扇动，旋即化作一道青光，朝着临唐市医院所在的方向飞去。
周平站在废墟中，看着青龙消失，方才轻轻咳了一声。
一缕血迹，再次从他嘴角渗了出来。
“周老师。”陆玄皱眉扶住他的手臂，语气中多出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次别再说没事了。您跟我们一起回去。”
“嗯。”周平没有再逞强，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夜风吹过庄园。
断裂的冥神祭坛已经失去所有光芒，第三席献祭后留下的血迹也在逐渐干涸。安卿鱼背起江洱的冰棺，迦蓝收好天阙，众人踩上陆玄放出的冰蓝剑光，很快离开了这片废墟。
……
大夏北境。
田合市外，一片远离城区的密林深处。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树冠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厚厚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却没有半点声响，因为整片林子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密林中央，一片被人为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是身穿月白长袍的女人。
她留着一头灰白长发，脸庞年轻得有些异常，双眼却带着岁月沉积下来的淡漠。几根槐木枝条从她袖口中伸出，缓慢扎入泥土，感应着远方传来的神力波动。
月槐。
在她身旁，则站着一名拄着黑色木杖的老者。老者身体佝偻，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两人面前，摆着一盏已经熄灭的魂灯。
魂灯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绿色火星，那是奥西里斯留在古神教会中的神力印记。就在不久之前，这点火星彻底熄灭，也意味着他们耗费大量心血召来的第一位神明，已经死在了临唐市。
“失败了。”月槐缓缓收回扎入泥土的槐枝，脸色阴沉地说道，“奥西里斯的神力印记已经消失。第一席、第三席、第七席、第十二席全都死了，呓语的契约也断了。”
“第九席呢？”老者握着木杖，沙哑问道。
“气息还在，已经落入守夜人手中。”月槐闭上眼感应片刻，脸庞上掠过一丝疑惑，“他的灵魂契约也消失了，或许呓语死前解除了控制。马逸添同样活着，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被一股神炎遮住了，我看不清。”
“两个活口。”老者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看来这一批信徒，比我们想象中更有意思。”
月槐转过头，冷冷看着他：“奥西里斯已经死了，你还有心思笑？大夏诸神虽然都在闭关，可酆都大帝没有进去。剑圣周平也在临唐市，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能召唤两位拥有神力的英灵。我们低估了大夏。”
“恰恰相反。”老者缓缓摇头，干枯手掌在木杖顶端轻轻摩挲，“这次召唤已经替我们确认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大夏天庭核心的确出了问题，诸神也的确无法轻易现身。酆都大帝还能活动，跟天庭闭关没有关系。”
“可奥西里斯死了。”月槐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我们付出的祭品、源导体，还有临唐市那座祭坛，全都没了。你口中的确认，代价未免太大。”
“第一位神，只是用来试探大夏底牌。”老者抬起头，浑浊眸子中闪过阴冷光芒，“奥西里斯贪婪又自负。他愿意跨境，自然最适合替我们探路。现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的死也就有了价值。”
月槐沉默片刻，目光逐渐落向空地中央。
那里立着第二座祭坛。
这座祭坛远比临唐市那座小得多，通体没有任何杂色，所有石块都是纯粹的黑。祭坛表面也没有暗红符文，只在最中央的位置开着一道狭长凹槽。
凹槽中，盛满了缓慢流动的金色血液。
血液没有凝固。
每隔几息，便会从内部鼓起一个小小气泡。气泡破裂之后，便有一缕乌光从中飘出，沿着祭坛表面的沟壑缓慢游动。
“第二位愿意回应？”月槐盯着那些乌光，低声问道。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老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抬起木杖指向祭坛，“大夏诸神闭关，奥西里斯又替他消耗了酆都大帝不少力量。眼下这段时间，正是他进入大夏的机会。”
“需要多少祭品？”月槐脸色漠然地问道。
“祭品已经在路上。”老者缓缓转动手中木杖，声音中多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这一次无需整座城市。那位神喜欢的东西，跟亡魂无关。”
话音落下，祭坛中央的金色血液忽然沸腾起来。
一缕。
十缕。
百缕。
乌光沿着所有沟壑迅速流动，整座黑色祭坛随之亮起。密林中的树木无声枯萎，厚重落叶缓慢陷入泥土，就连藏在树洞中的虫子也齐齐停止了鸣叫。
月槐向后退了半步，灰白长发被无形力量吹起。
老者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双手，对着黑色祭坛缓缓跪下，苍老脸庞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笑。
“伟大的神明…”
“请回应您的信徒。”
祭坛深处，一只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