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从这里慢慢走下台阶。
台阶很高，她的脚步落得很轻，像踩在众神的呼吸上。
刚刚还叫嚣的众多神明和仙人，此刻见到了天照，却变得鸦雀无声。
甚至，人群之中还有人吞咽了口水，冷汗从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来。
天照红唇轻启，一双美目扫视着众神明。
“刚刚不是叫嚣的挺凶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说话？”
靠近台阶的几个仙人下意识往后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脖子。
领头的几个武神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身形魁梧、须发如黑针的神往前踏出一步。
他是大山津见神，高天原中最老的一批武神之一，掌管群山与大地。
他沉声道：“天照大人，我们不是要反你。可高天原到了今天，建御雷神死了，须佐之男也死了。
你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次手。神树还在吸收天地间的自然能量，天门还关着。我们只想知道，你到底还护不护高天原？”
天照轻轻地叹息，却如同晨钟一般，敲响在众神的心头。
“唉……我不出手，就是已经是在保护高天原了。”
“放屁！”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
经津主神拨开众人走出来，银发束在脑后，背后那柄细剑已经出了鞘。
他比大山津见更不客气，剑尖直指天照。
“建御雷神战死，须佐之男被碾成灰，你连天门都不开！
我们在你眼里，是不是和那些凡人一样，只配当祭品！”
天照停住脚步，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经津主神身上。那一眼不重，却让经津主神握剑的手微微一僵。
“所以，即便如此，你们又想怎么样？你们想动手？
难道你们忘了吗？我天照统御高天原，可不是你们选出来的，而是当初打出来的。”
“天照！”
经津主神大喝一声。
“你犯了众神之怒！今天若不给我们个交代。恐怕你走不出这座神殿！”
天照微微抬起下巴，须眯着眼睛，神情再也明显不过。
有本事，你便反抗试试。
经津主神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朝她冲去。
他速度极快，剑还没到，剑气已经将天照两侧的石柱都切出裂口。
天照没有躲，她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黑炎从她指尖无声涌出，不像火，像一滴落进水里的墨。
那黑炎迎向剑锋。没有碰撞声，没有爆响。
剑尖刚碰到黑炎，就像冰插进炭里，无声无息地化了。
经津主神想抽剑，却发现整柄剑已经没了，只剩手里一截焦黑的剑柄。
他还没反应过来，黑炎已经顺着剑柄爬上他的右臂。像被一条黑色的蛇轻轻缠住，可他却动不了。
全身的力气像被那黑炎一口气抽空。
“啊——！”
经津主神叫了出来。不是惨叫，是怒极的吼。
可吼声也只维持了一瞬。黑炎像有生命一样向上一卷，把他整条右臂包住。
天照轻轻一挥手，经津主神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砸在众神中间。
黑炎没有继续缠绕他的身体，可它也没有灭。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色的火像活物一样，缩回天照袖中。
经津主神躺在地上，半边手臂已经变成了飞灰。
鲜血不断从断口处流出，染红了神殿外的石板。
他没死，天照没杀他。可这一下，比杀了他还让众神绝望。
天照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统治高天原的天照。
“还有谁要试？”
周围鸦雀无声。
天照的神情变得更加轻蔑。这种无声的嘲讽压得众神喘不过气来。
大山津见忽然暴喝一声。他双掌按地。
地面像海浪一样翻起来，一根根石柱从地下刺出，朝天照撞去。
天照没有动。黑炎从她脚边升起来，像一圈黑色的水。
石柱还没碰到她，就像蜡一样化成了白灰。
石柱之后，更多的岩石从四面八方合拢，像要把她活埋。
天照只抬了抬袖子。黑炎向外一卷。
整片地面上的石头、泥土、尘土，凡是被黑炎碰到的，全都像泡沫一样蒸干了。
那黑炎不烧人，不追人。
它只是存在着，就让人不敢呼吸。
大山津见半跪在地上。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那一圈黑炎面前，连余烬都留不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觉得，天照以前从不对他们动手，不是不能，是不屑。
天照收了黑炎。神殿前的地面已经缺了一大片，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挖掉了。
众神站在那里，有人已经跪了下去。
那些喊“天照退位”的人，现在连口都开不了。天照没看他们，转身向神殿上走去。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高天原的主神。”她说，“你们要战，要降，要死，要活，都自己选。”
她说完这句，殿前静得连风都不敢吹。
经津主神还躺在地上，一只手废了。
大山津见半跪着，双拳撑地。他们再没有力气去拦。
就在这时，周麻殿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极旧的羽衣，干瘦得像一截风干了的枝。
他没看天照的背影，只抬起头，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来要你退位的。我是来问你一句，你到底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天照没有回头。
周麻殿长继续说。
“神树吸干了我们的地，大筒木杀了我们的主神。你接过高天原，然后让我们吃人，吃妖，吃自己人。
建御雷神和须佐之男，最后被你关在门外等死。
你早就不是天照，不是，那个同日，我们的万神之神！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接受你的命令。
既然高天原注定要陨落，而天照你又没有办法，那么我们只能选择自己的路了。”
天照停了脚步。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然后她走了。神殿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没有人再喊，也没有人敢追。
周麻殿长慢慢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他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有神拦他，也没有神跟上来。
只剩下一群众神站在神殿大门外，面面相觑，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