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索引摊开时,韩成先看见一道红线。
旧南引的号被红线接到了另一栏,旁边写着北路巡护房。郭有才将前日带回的养护册描本放在桌边,两个号对上,他仍没把笔往自己的地界图上移。
管档仙吏指给他们看,转过去的是巡看与报修记录。柴家取水的旧约另存,洞口和山内的权利也不在这册里。韩成沿着红线往下找,找到收件人的记名,却没找到去年那张来讯的回报。
“这处能问到人吗?”
仙吏翻到册末,将最近一次留的传讯地址写在另纸上。郭有才照号发去一封短讯,把两处出水、草根下的新缝和暂未拔动的枯根列清,附上去年那张来讯的号,没有替韩成添一张准许施工的请求。
他们出了档阁,韩成的传讯玉片响了一下,是刘洪。
“账房主人带了回函。屋可以看,后门却不能照他昨日说的用。你过来一趟。”
韩成低头看手里的巡护地址,问郭有才是否要先去山北。郭有才摇头。那封讯还没回,单有一个地点,不能当人家已经等在那里。他把旧图收入筒中,与韩成一道去了商街。
账房藏在一家绸帛铺后头。前门从侧巷进,不经过卸货的院子;窗也比北库那间大。掌柜领他们进去,拍了拍靠墙的空柜,说账已经搬走,八张坐垫总放得下。
韩成看见后墙还有一扇小门,门下留着半尺高的空隙。外头有光,有人影走过,随后一根长竹竿从门缝底下擦进来,碰了柜脚。
掌柜忙将竿推出去,隔着门叫弟弟慢一点。
“那边是晒布的后廊。”他对刘洪说,“昨日我以为能让孩子从那里散,今早才知道弟弟已经约了染坊来收布。不能为了借你半间屋,把他的活停了。”
刘洪把回函翻给韩成看。借用的确是这一间账房,后廊却只写了“可商议”,没有写进掌柜能独自让出的地方。
“先不算后门。”韩成说,“按只有前门试。”
贺娘也来了,抱着两张干透的坐垫,没有把孩子带来。她将坐垫放到窗下,叫刘洪把其余六张的大小用绳子圈出来,自己提着洗手盆站在门边。
八个圈一摆,窗下正好一排,剩下的地方也比饭厅宽。掌柜有些得意,指着中央说先生尽可站,账房本来就不是什么窄屋。
贺娘没接话,先请郭有才站到门外,再叫韩成从最里头那个圈走过来,拿一张接人的回执。
韩成侧身经过柜角,袖子被铜扣挂住。他解开袖口,贺娘已经挪到他前面。一个领孩子,一个端水,门口便堵了。郭有才想往旁边让,肩又碰上掌柜从侧巷搬来的布箱。
“我的孩子要是比你矮,挂的可不是袖子。”贺娘点了点柜角。
掌柜将铜扣合上,又想把布箱推到另一边。箱子刚挪,外头送布的伙计便问今天从哪里走,说侧巷不能全堵,午前还要过三趟。
韩成走出门,看见巷口一辆窄车停着,车上几匹布尚未卸下。他刚才在屋里量的是八个人能坐,门外却还要放来接的人。若家长都挤到这儿,伙计总不能抱着布从他们头上跨过去。
他回屋将八个圈重新量了一遍,问刘洪少放两张能不能解决。刘洪说人数可以另议,但布车过门的时辰不改,少两个孩子也会撞上。四家的旧候补回执更不能先拿来填这张图。
掌柜听见要改时辰,脸上的笑收了。他这屋空着,却不是整条巷子都空着。
“我愿借,你们也别把借一间屋谈成借走我半家店。”
韩成想起昨日工头站在北库门前说的话,没叫两人搬箱试到掌柜答应为止。他让刘洪先收绳子,自己到铺面看今日送货的单。
掌柜原不肯给他看账。韩成说不看价钱,只问哪几趟经过侧巷。掌柜将金额折到背面,指给他看三次送货的时辰。午前最后一趟走完,后廊的布还要晾一阵;若课排在那之后,倒能腾出一段安静的时候。
“先生未必那时有空。”刘洪提醒。
“那就先问,别先借到手再让她迁就。”
贺娘指着后廊,说这门也不能永远留条缝。孩子若把尺掉进去,总有人会伸手去捡。掌柜低头看那根竹竿蹭出的灰,终于叫弟弟进来,两人当面把晒布与借屋的时段分开讲清。
弟弟没看绳圈,先问自己的布受潮了找谁。贺娘将盆放在柜边,说洗手不在晒布处做,水不能往门缝泼,但她也不能守着八个人还替店里看布。
韩成说后廊仍归他们用,先补齐门板下沿,装好高处门闩,借屋时从账房这一侧合上后门;前门的交接留在屋内,不让家长堵巷。条件若有一项做不到,这间便不拿来开课。
掌柜的弟弟摸了摸门板,问门闩谁出钱。
“我出。连这列空柜搬走的工钱一起算。”
“柜可以搬,柜里的旧纸不能扔。”掌柜马上补了一句。
郭有才打开柜下,里面还有几捆旧收据。他将门轻轻关回去,说先请主人把纸收好,再挪柜,不替任何一笔账腾地方。掌柜这才肯拿钥匙,叫伙计把纸包分出。
柜脚离开墙时,一截断线从底下露出来。贺娘拾起线头,沿墙看见两枚旧钉,又叫韩成低下来摸。钉藏在坐垫后,站着看不见。他用手掌护住钉尖,没有仗着自己皮肉坚实便说这点东西碰不伤人。
掌柜找来钳子,把两枚钉拔了。柜一挪,窗下的圈便能往里收,韩成再走那段路,袖子没被挂住,贺娘端着盆也能从旁边过。伙计用铺里留的木板补齐后门下沿,装上新闩,门边的碎屑扫进了簸箕。
这一次,刘洪没有马上把八个圈画进招生纸。他取了另页,只记借屋能商议的时段、停课时谁来开门,以及侧巷不可堆箱的范围。具体哪几日借,须等教习和照护的短约接上,再与掌柜确认。
掌柜将补门换闩与清柜工钱列了两项,共八十天钞。韩成照数付了,刘洪记在他的个人借屋准备账,不动罗娘子给纸笔和坐垫的专款。若课没办成,这一回清柜和换闩的钱也不退;韩成收下凭条,没把它写成已经租好了五日教室。
两兄弟都在用途页上留了记,后廊未借出,店里仍能照常晾布。掌柜将新门闩插上,外头又有竹竿靠过来,这回只在门板上轻轻一响,没有探进柜脚的位置。
韩成扶着门试了两遍。掌柜问他可否现在叫家长来看,免得人都去了别家。
“还不叫。先把先生的时辰问到。”
说完他自己也有些着急。八张坐垫终于有一处不必替料车让路的地方,若岑先生仍排不开,这八十又只是自己多花的一笔。贺娘却已经在记盆放哪里、接人的回执从哪一边递,她也没替他把日子定下。
出铺面时,郭有才的玉片响了。北路巡护房回了讯:旧号已对到现有交接记录,明早可派当值人到外石边,与下口用水的人一同看水。去年那张来讯仍需带原号;眼下只认现场观察,不答应清根或挪石。
韩成读完,把去柴婆婆洞口的路指给郭有才,让他先送这封回讯,问老妇人明早是否方便。不是拿着上口的一句答应,便替下口把时辰也定了。
他自己与刘洪往天上人间走,准备将账房用途页送给岑先生,请她按实际可来的日子答复。侧巷的布车正转出去,掌柜站在门前收好那条金额折起的货单,没有因为借屋便少做一趟生意。
贺娘把两张坐垫重新抱起来。韩成伸手接过一张,看见坐垫边沾了柜底的灰,便在廊下拍了拍。下一次放进去之前还得洗,刚腾出来的窗下也得再扫。他这回没有把它留下替自己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