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以后,徐彦辉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心情明显不太美丽的井泰华。
“咋了?早晨不还好好的么?”
两个人就在301附近随便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下来。
其实他们俩谁都不喜欢咖啡,奈何北京这样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找不到茶楼了。
“唉···”
随便点了两杯不知道什么名堂的咖啡,井泰华一改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眉头紧皱,唉声叹气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展示在徐彦辉面前。
徐彦辉并没有着急打破砂锅问到底,他知道井泰华需要时间来缓冲一下情绪。
“刚才朱国华把游说的电话打给朱丽倩了,结果也并没有超出预料,朱丽倩同意了给玉娆以正妻身份立碑的事。”
这是早就预见到的结果,所以徐彦辉并没有感到意外。
“我想,小嫂子肯定是有条件的,对吧?”
井泰华悲戚地点了点头,神情格外的落寞和萧瑟。
“同床共枕了二十年,她什么心思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所以没等她开口,我主动提出来放弃所有的财产,把一切都留给她和紫萱。”
消息有些炸裂,徐彦辉身子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他推测过很多种结果,也想到过井泰华会离开朱丽倩,但就是没有想到他会离开的这么干脆···
“净身出户?”
在2000年,净身出户还是个非常新鲜的词汇。
“对。二十年前我认识她的时候就是一无所有,这二十年来借着她娘家的权势才拥有了今天的一切。现在净身出户,相当于把这一切又都还给她了。”
纵使徐彦辉视金钱如粪土也禁不住的动容了。
华泰化工在聊城市乃至山东省的化工行业里都是数得上号的行业佼佼者,其资产和品牌价值已经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了。
井泰华能这么干脆的放弃这一切,就这份心胸和气量就足以让徐彦辉肃然起敬了。
“小嫂子是怎么个意思?”
井泰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跟她结婚这二十年来,虽然相敬如宾,但也是有前提的。我就是个孤儿,她娘家权势稳压我一头。在外人看来我们夫妻伉俪情深,但是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我自己知道。”
徐彦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阴盛阳衰的夫妻关系里,注定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伉俪情深。
所谓的和谐和恩爱,不过是男人把屈辱和尊严都深深隐藏起来的无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知道她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针对凝萱也不过是想给紫萱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但我是凝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作为一个父亲,如果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弃她于不顾,那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她死了二十年的娘?”
井泰华并没有太过激动,只是在他的眼里已经隐隐泛起了泪花。
同样是眼泪,男人的眼泪往往更容易让人动容。
徐彦辉皱了皱眉头。
今天早上去见朱国华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甚至就连朱国华可能也没有预料到井泰华的气性会这么大···
“老井,我能理解你袒护凝萱的心,但是你想过没有,凝萱是你的女儿,紫萱也是,你这样做确实很男人。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父亲,你对得起凝萱,但是对得起紫萱么?”
井泰华沉默了。
伸手接过徐彦辉递过来的香烟,点上以后,狠狠地一口就抽下去了半截。
唉,又是一个肺癌晚期选手···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但是我没得选。凝萱没有妈妈了,如果我再不护着她,那在这个家里,她根本看不到未来。”
明明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但是徐彦辉和井泰华却仿佛视若无物一样。
有人说,咖啡里都是故事。
但是对于徐彦辉和井泰华这样的男人来说,故事肯定有,但绝对不会在咖啡这种洋玩意儿里···
“你担心小嫂子早晚有一天会容不下凝萱?”
井泰华凄楚地笑笑,也顾不上在咖啡厅这种地方抽烟是不是没有公德心了。
他现在心头长满了草,一片乱糟糟,哪里还有心思管得了这么多。
“不是早晚有一天,而是现在就已经在布局了。刚才我跟她聊为玉娆立碑的事,她明确表示了,名分可以承认,但是实质性的东西不可能接受。”
“实质性的东西?”
“对,这还需要明说么?实质性的东西无非还是只认她才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不承认玉娆又怎么可能从心里容得下凝萱?”
徐彦辉也皱起了眉头,跟井泰华一样,毫无公德心地默默抽着闷烟。
早晨刚跟朱国华聊得挺好,原本以为立碑的事情圆满解决了,没想到会衍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如果想保住井泰华家庭的完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放弃给姚玉娆立碑,继续把她扔在孤零零的荒野里。
显然,井泰华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朱国华知道么?”
井泰华摇了摇头。
“跟朱丽倩谈完我就来找你了,至于她是不是给朱国华打电话,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应该没有,不然现在朱国华的电话就应该早就打到我这里来了···”
这人啊就是不经念叨,徐彦辉的话还没有说完,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朱国华。
徐彦辉神色一凛,抬头看了看井泰华。
“接吧,逃避不掉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徐彦辉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领导。”
“我刚开完会就接到了朱丽倩哭哭啼啼的电话,井泰华是怎么回事,是太看得起他自己了,还是太看不起我了?”
能听得出来,朱国华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了。
徐彦辉眉头紧皱,尽量慎重的斟酌用词。
“领导,我也是刚接到消息,正在跟老井沟通,具体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个大概了···”
没想到朱国华直接霸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就是立个碑的事,可以计较也可以不计较的东西,我都已经跟朱丽倩说通了,怎么还能出这样的岔子?”
徐彦辉忍不住的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这些当领导的都一个毛病,出了事情先问责,而且通常还不是很讲理。
“领导,具体的原因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简单点说,根源还是在于根本就容不下凝萱。”
“你跟井泰华在一起对吧?一个小时以后,你们俩来早晨你来的小区。”
徐彦辉看了看井泰华,两个人都是一脸的无奈。
有些东西,注定就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