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亮起。
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响着。
器械已经全部准备好。
慕凌夕站在傅炎博旁边。
没有主刀。
也没有一开始就接手。
手术开始后的前四十分钟,她只是配合。
该提醒时说一句。
不需要她的时候便安静站着。
傅炎博原本还以为她会忍不住。
结果直到最麻烦的位置彻底暴露。
她都没伸手。
傅炎博终于开口。
“一一。”
“嗯。”
“来。”
慕凌夕往前一步。
两个人交换位置。
器械递进手里。
真正握住的那一瞬间。
她脸上原本还算放松的神色几乎立刻消失。
视线落在术区。
注意力再没有移开。
粘连比影像显示得更严重。
组织层次几乎连在一起。
慕凌夕没有急。
一点一点分。
停。
确认。
再继续。
傅炎博在旁边配合。
“这里?”
“别拉。”
他立即松力。
“看见了。”
“右侧留下。”
“好。”
“止血。”
器械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快。
但非常稳。
几个月没有站上手术台。
她的手没有生。
判断也没有迟疑。
很多动作甚至不需要思考。
身体自己就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最关键的位置处理完成。
也是这个时候。
慕凌夕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腰背传来的疲劳。
不是疼。
只是酸。
如果是以前。
这种程度几乎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别说一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她也站过。
可今天。
她停了一秒。
低头确认最后一处没有问题。
随后把器械递出去。
“可以了。”
傅炎博抬眼。
“嗯?”
“剩下你来。”
“你呢?”
“出去。”
傅炎博明显愣住。
慕凌夕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看什么?”
“你真下?”
“不然?”
“我以为你至少会站到结束。”
“剩下的需要我?”
“不需要。”
“那我为什么还站着?”
傅炎博竟然被问住。
几秒后。
才笑了一声。
“行。”
“确实有进步。”
慕凌夕懒得理他。
直接退出操作区。
手术室门关上。
她摘掉口罩。
这才活动了一下腰。
酸胀感比刚才更明显。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继续留在门口看里面的进度。
而是去了休息区。
坐下。
护士给她送来一杯温水。
“慕医生,您还好吗?”
“没事。”
两个字出口。
慕凌夕自己先顿住。
很快改口。
“有点累。”
“坐一会儿。”
护士点头。
“好。”
没有大惊小怪。
也没有多问。
慕凌夕靠到椅背上。
喝了半杯水。
然后才拿出手机。
没有一串未接电话。
也没有十几条消息。
郗善辰只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
女儿正在睡觉。
小脸埋在毯子里。
第二张。
小家伙已经醒了。
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领带。
领带被扯得歪到一边。
郗善辰只拍进去半张脸。
下面还有一句。
【有人不让我上班。】
慕凌夕看笑了。
再往下。
十分钟以前。
还有一条。
【结束告诉我。】
她低头回复。
【我出来了。】
几乎下一秒。
消息就回来了。
【感觉?】
慕凌夕盯着这两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换做以前。
她大概会顺手打一行:
没事。
可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累。】
对面安静两秒。
【哪里?】
【腰酸。】
【头晕吗?】
【没有。】
【其他不舒服?】
【没有。】
很快。
新的消息跳出来。
【我去接你。】
慕凌夕回复。
【不用。】
下一条已经到了。
【在路上。】
“……”
所以前面根本不是问她。
慕凌夕靠着椅背。
无奈地笑了一声。
半个多小时后。
整台手术结束。
傅炎博出来时,她已经把一杯水喝完。
腰背的酸胀也缓了一些。
他走过来。
“怎么样?”
“还行。”
“腰?”
“有点酸。”
“手?”
慕凌夕抬起来晃了一下。
“很稳。”
傅炎博点头。
“那第一次算合格。”
慕凌夕看他。
“什么叫第一次算合格?”
“最重要的一项。”
“什么?”
“你居然真的下来了。”
慕凌夕气笑。
“我以前到底给你们留下了什么印象?”
傅炎博认真想了想。
“手术室里最不肯走的人。”
“谢谢。”
“不客气。”
“滚。”
傅炎博笑了两声。
又问:
“下次呢?”
“什么下次?”
“再有合适的手术,上不上?”
慕凌夕原本已经准备走。
听见这句。
停了一下。
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说当然。
想了几秒。
“看病例。”
“也看当天状态。”
傅炎博挑眉。
“真变了。”
“哪里?”
“以前你只看病人需不需要你。”
“现在终于想起来还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扛。”
慕凌夕没反驳。
反而伸手揉了下腰。
“今天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一个多小时没问题。”
“两小时暂时不想试。”
傅炎博笑。
“那就慢慢来。”
“知道。”
换好衣服下楼。
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
慕凌夕坐进副驾驶。
关门。
扣好安全带。
随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郗善辰看了她一眼。
“腰?”
“酸。”
“头晕?”
“没有。”
“恶心?”
“没有。”
“饿?”
“有一点。”
他没再问。
转身从后座拿过保温袋。
三明治。
水果。
还有一小杯温汤。
慕凌夕看着那堆东西。
“你这是接人还是送餐?”
“都可以。”
她接过三明治。
“郗总最近越来越像后勤。”
“这个职位不好?”
“一般。”
“可以升职吗?”
“你想升什么?”
郗善辰发动汽车。
“家庭后勤总负责人。”
“谁批?”
“我自己。”
慕凌夕笑了。
“女儿同意吗?”
“没反对。”
“她会说话?”
“不会。”
“那你挺会钻空子。”
“谢谢。”
“没夸你。”
“听出来了。”
车开出去。
郗善辰始终没有问她手术是不是成功。
也没问下一台准备什么时候做。
慕凌夕吃完半个三明治。
反而自己开口。
“手没生。”
“嗯。”
“关键位置处理得很顺。”
“嗯。”
慕凌夕侧头。
“你就会嗯?”
郗善辰看着前面的路。
“你想听什么?”
“夸两句。”
“Navit医生做得好,还需要我夸?”
“需要。”
郗善辰终于笑了。
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
“很厉害。”
慕凌夕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回到静水流深。
宝宝刚醒。
慕凌夕才在客厅坐下。
便看见家里人抱着孩子下来。
她伸出手。
“给我吧。”
郗善辰站在旁边。
没说“你今天累”。
也没有直接替她接。
只等孩子稳稳落到她怀里以后问:
“抱着行吗?”
“行。”
小家伙一到妈妈怀里便动了两下。
手指抓住她胸前的衣料。
慕凌夕低头逗她。
“听说你今天欺负爸爸领带了?”
宝宝当然听不懂。
只顾着抓她。
郗善辰坐到旁边。
“证据确凿。”
“我女儿这么乖。”
慕凌夕道:
“肯定是你先招她。”
“……”
偏心得毫无道理。
郗善辰懒得争。
过了一会儿。
“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凌夕侧头。
“什么?”
“你。”
她认真感受了一下。
“还是累。”
“腰也酸。”
“但是挺高兴。”
郗善辰点头。
“那就行。”
“你不问我还想不想继续?”
“想就继续。”
回答得很自然。
没有劝她少做。
也没有拿孩子说事。
郗善辰只是把她放在旁边的包拿起来。
放远了一点。
“不过今天到这。”
慕凌夕看他。
“为什么?”
“你刚刚自己说累。”
“我只是累。”
“又不是不能看文件。”
“我知道。”
郗善辰神色很平静。
“所以我只管今天。”
“明天你爱看多少看多少。”
慕凌夕想了一下。
居然觉得可以接受。
“行。”
晚上。
女儿睡下以后。
慕凌夕洗完澡回房间。
白天那点腰背疲劳已经变成明显的酸胀。
她往床上一趴。
懒得动。
郗善辰从浴室出来。
看见她的姿势。
“很酸?”
“嗯。”
他在床边坐下。
手掌落到她腰背。
按了两下。
“这里?”
“往上一点。”
“这里?”
“对。”
力道刚好。
慕凌夕舒服得闭上眼。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郗善辰忽然问:
“以前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下来也这样?”
“比这个严重。”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有人管你吗?”
慕凌夕闭着眼笑了。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国外。”
“谁管?”
“不会找人?”
“嫌麻烦。”
“所以自己扛?”
“睡一觉就好。”
郗善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还挺好养。”
慕凌夕睁开眼。
“什么意思?”
“夸你。”
“没听出来。”
“那重新说。”
他的手重新落下来。
“以前没人管。”
“以后有。”
慕凌夕看了他几秒。
重新把眼睛闭上。
“批准。”
郗善辰笑了。
“这么容易?”
“今天服务不错。”
“只有今天?”
“先试用。”
“行。”
又按了一会儿。
慕凌夕忽然开口。
“阿辰。”
“嗯?”
“今天下台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挺不习惯。”
“为什么?”
“以前只要上去,我基本都会做到最后。”
“今天后面明明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却直接把位置还给炎博哥了。”
郗善辰问:
“想留下?”
“那一瞬间有一点。”
她没否认。
“会觉得都已经站上去了。”
“为什么不做完?”
“后来呢?”
“后来腰提醒我了。”
郗善辰没忍住笑了一声。
慕凌夕睁眼。
“很好笑?”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就是突然觉得。”
“你腰比我劝你有用。”
“……”
慕凌夕伸手就要打他。
手刚抬起来便被抓住。
她懒得挣。
继续趴回去。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腰。”
郗善辰低头。
“还有什么?”
“后面那部分炎博哥本来就能做。”
“我继续留在那里,没什么意义。”
“以前可能还是会站到底。”
“今天突然觉得……”
她停了停。
“好像没必要。”
郗善辰道:
“本来就没必要。”
“你该做的已经做完。”
“剩下的交给能做的人。”
“有什么问题?”
慕凌夕侧过脸看他。
“你今天说话怎么总这么有道理?”
“因为你今天听得进去。”
“……”
好像还真有一点。
她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
郗善辰问:
“以后还想做十几个小时的手术?”
慕凌夕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真的只有我能做,该做还是会做。”
“但是普通情况——”
“没必要。”
“为什么非要站十几个小时?”
郗善辰眉梢扬了一下。
“这句话值得记下来。”
“郗善辰。”
“嗯?”
“你今晚话很多。”
“好。”
他立刻闭嘴。
慕凌夕翻过身。
准备睡觉。
刚躺好,又想起一件事。
“明早女儿醒了你管。”
“为什么?”
“我要睡懒觉。”
“腰酸?”
“嗯。”
回答得十分坦然。
“今天需要休息。”
郗善辰看着她。
笑了。
“慕医生终于知道自己也需要休息了。”
“我一直知道。”
“以前没看出来。”
“那是你观察不仔细。”
“……”
行。
他不争。
“明早我管。”
“几点都不叫你。”
慕凌夕满意了。
“这才是合格后勤。”
“能转正吗?”
“看表现。”
郗善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睡吧。”
“嗯。”
慕凌夕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累了。
没过多久。
呼吸变慢下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傅炎博发来的。
【患者术后情况稳定。】
屏幕亮了几秒。
又暗下去。
郗善辰没有叫她。
也没有碰她的手机。
只是伸手把床头灯关掉。
病人有人看。
手术已经结束。
剩下的消息,明天醒来再回也来得及。
今晚。
她已经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