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青石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镇子里已是一片叮叮当当的嘈杂声。
顺着青石山脚那片缓坡望去，一排排新起的木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屋顶覆着新烧的青瓦，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
每户门口都有一方小院，竹篱笆扎得齐齐整整，有的院里晾着麻布，有的院里堆着新编的竹器，还有的院里架着木架，上面挂着一串串正在风干的野菌和草药。
炊烟从几十户人家的屋顶同时升起来，混在晨雾里，把整个镇子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暖意中。
街上有了集市，三五个摊子摆出来，乾人卖豆腐，峒人卖药酒，还有卖野蜂蜜的，卖新打的竹器的，卖自家织的麻布的。
一个乾人婆娘正拿半升米换一只峒人编的竹篮，两个老妇人比比画画隔着语言交流，最后都笑了，一个塞过去一把青菜，一个塞过去一块野猪肉干。
“早啊岑大哥！”
“早！吃了没？”
“没呢，正要去老陈头那摊子上喝碗豆浆，你媳妇儿呢？”
“在家呢，做绣活呢。昨晚赶了一对枕巾，今儿拿去收购站试试能不能卖到二十文！”
“二十文！那你家一天收入加起来比在山上打猎还强吧？”
“强多了！我媳妇儿说了，等攒够了钱，要给娃儿买一身新衣裳，再添一口铁锅，那铁锅你是知道的吧？北边运过来的正经生铁锅，一口能用十年呢！”
“铁锅好啊……陶罐子不经用，我家那口铁锅还是我阿爷传下来的，底儿都裂了，也该换了。”
说话的两个汉子，一个乾人一个峒人，并肩走在街上，都扛着锄头，一个往东去打理田里，一个往西去山上看看新开的药材地。
走到路口，两人还互相招呼了一声“晚上来家喝酒”，才各自散了。
街角，岑青牛蹲在自家院子门口，正往新打的竹架上缠藤条。
他面前已经编好了三只藤箱、几只竹篓、一只木雕的小猴子。
他拿起那只小猴子端详了一下，摸了摸后脑的刻痕——手艺还糙了点，但比一个月前强多了。
一个穿短褂的乾人从街上经过，看到那只猴子，停下脚步：“哟，岑大哥，你这猴子刻得活灵活现的！昨儿我家那丫头从我这儿拿了一个你雕的小鸟，宝贝得不行，睡觉都得放枕头边。”
岑青牛咧嘴笑了：“那鸟是拿边角料练手的，不值什么钱，你家姑娘要喜欢，过两日我给刻只大点的。”
“那你得收钱！”
“收什么钱！街里街坊的！”岑青牛摆摆手，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想给，回头把你家那坛子腌萝卜分我一碗得了，我婆娘念叨你家腌萝卜好几回了，说比我做的酸笋好吃。”
“行！今晚就给你端过来！”
两人哈哈大笑。
笑声混着炊烟，飘到镇子上空，散进晨光里。
岑青牛低头接着编藤箱，手指翻飞间，脑子里还想着今早的事。
昨儿他媳妇在收购站卖了两条绣帕，换了三十六文钱，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夜里躺在床上跟他说，等攒够了钱，要把屋后那块空地开出来种菜，再养上三五只鸡。
他当时听着，嘴里说她瞎折腾，心里却热烘烘的。
搁在两个月前，这话他想都不敢想——在寨子里的时候，地是峒公的，收成也是峒公说了算，自己再卖力，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铜板。
如今地是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的，挣的每一个铜板都揣进自家腰包。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得伸手摸一摸床沿，才敢信这是真的。
收购站设在青石镇东头，是一间新起的砖瓦房，门脸敞亮，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大汉收购站”五个字。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密密麻麻写着货物名称和收购价格。
天刚亮透，收购站门口已经排了一条不长的队伍。
一个峒人老汉背着一篓陶器排在前面，他取出一件黑陶罐，用手掌摸了摸光滑的罐面，递进去。
站里的伙计接过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在账簿上记了一笔：“黑陶罐一件，品相完好，十五文。”
老汉眼睛一亮，又递进去一件：“这个呢？”
伙计翻看了一下：“也是十五文。”
“嚯！”老汉回头对身后的人咧开掉了两颗牙的嘴，“这俩罐子，搁以前拿到集市上，顶多换一斤糙米，还得蹲半天卖不出去，现在送到这儿，俩就三十文！这日子……这日子可真没处说理去了！”
他身后排着一个木雕匠人，闻言也笑起来：“可不是嘛！你看我昨儿刻了俩木雕，一个小马驹，一个胖娃儿，拢共卖了四十一文！”
“以前这小玩意儿谁要啊，给家里小孙子玩几天他都腻味了，如今也能换成钱了，咱这手艺也算是有点用场了。”
“你还谦虚上了。你手艺好，我这几只手笨的，干不来细活。”那老汉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除了会烧陶，也就是上山采点药，摘点菌子……不过这也不错，昨儿采了一篓子红菇，送去药材摊，卖得十二文呢。”
“那可不，勤劳就能致富嘛！王爷说的。”
“都是托王爷的福啊，自打王爷来了，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娘家妹子那口子，沟头峒的，不会烧陶也不会刻木头，但人家会寻蜂窝，上回他一桶野蜂蜜送来，评了个一等，卖了六十文！六十文！他以前钻山里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搞到这么多钱！”
排队的队伍慢慢前进，每个送到收购站的人都带着笑。
伙计们忙得额头冒汗，记账的毛笔都写秃了两支。
一个穿着峒服的小姑娘抱来一只自己绣的麻布包，怯生生地问：“大……大哥，你看看，我这个……能收吗？”
伙计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配色鲜亮，点了点头：“绣工不错，按上等细绣收，十八文。”
女孩子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弯得根本压不住：“那我回去再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