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国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那邓家……”
“先不动他。”
顾洲远一抖缰绳,马鞭没落下去,只是轻轻磕了下马腹。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他偏头看了赵安国一眼,语气不算冷,却也没留什么余地:“邓百祥在峤南还有点用处,峒公的事,我自有法子。”
赵安国眼皮跳了一下,没再问。
马队沿着官道往前走了一截,河风从商铺间隙卷过来,带着点水汽和土腥味。
清玄骑在骡子上,慢悠悠跟在后面,道袍被风吹得往后掠。
顾洲远忽然勒马,偏头看他:
“道长,你方才说那巫师是四分真六分假——可是用了卜算问卦之术?”
清玄摇了摇头,捋着胡须道:“贫道没有卜算。察言观色罢了。”
“哦?”顾洲远饶有兴致,“道长可能算得出来,这邓家将来是花开富贵,还是草木凋零?”
清玄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点道门的自持,也带点看破不说破的高深。
“贫道虽能观面相骨相,却不能随意看透旁人全部命数,人之祸福、往后际遇,皆是天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是肆意窥探、尽数说破,便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轻则折损自身气运寿数,重则祸及自身。”
顾洲远颔首:“难怪民间都说,那些有真本事的半仙,多是五弊三缺的。”
清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道门规矩,不可介入他人命运。可偏偏有时……身不由己。”
赵安国在旁边皱了皱眉:“要是用卜算之术帮人脱离苦难,避凶躲祸,岂不也算积德行善?”
清玄笑了笑,那笑意有点苦涩。
“逆天改命,岂是那么简单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各人各有命数。”
“况且面相只能观人大略,看先天根基,许多后天变数、心中隐秘,不可强窥,也不可尽言。”
“你说破了,那人未必信;信了,也未必改得了。”
老枪在后面嗤了一声:“合着就是吓唬人的玩意儿?”
清玄说他是孤独终老的命数,老枪心里多少有些不服。
清玄没恼,只道:“吓唬人的,是假半仙,真半仙不敢说,是因为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众人也没再纠缠这个。
马队出了城口,风更大了。
赵安国把话题拉回来,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顾洲远听见:“王爷打算怎么对付白茅寨?”
顾洲远没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
官道两旁的野草被马蹄压下去又弹起来,远处苍梧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扣在天边的一只旧锅。
马蹄声哒哒哒。
过了好一会儿,顾洲远才开口。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赵安国神色一凛,腰杆下意识直了。
他听懂了。
这位镇北王可不是个忍耐受气的性子。
来峤南这一遭却忍了太多。
忍邓百祥打太极,忍岑古装糊涂,忍白茅寨抢药伤人,忍那巫师在河滩上装神弄鬼搅乱治疫。
赵安国原本还以为顾洲远真会一直按着性子走“招抚”那条路。
现在这句“打得一拳开”,味道不对了。
“赵大人。”顾洲远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你回去把郡兵调一调,挑一千精干的,屯在苍梧县城外。”
赵安国心漏跳了一拍。
来了。
他喉头动了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镇北王终于不耐烦了,要动手了。
可他面上不能失态,赵安国稳住呼吸,拱手道:“王爷这是……”
顾洲远眼中精光一闪,像刀刃反光,一闪就没了。
“先做好平乱的打算。”
赵安国沉默了一瞬。
平乱。
苍梧此时并未有人作乱。
或许……不久的将来,那里会乱起来?
他重新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
顾洲远摆了摆手,马队继续往前。
赵安国在岔路口勒马停下,目送那一行人往苍梧方向去。
风卷起他官袍下摆,他回头望了望浯州郡城的方向,又望了望白茅寨那边的山岭。
“这峤南的水,要浑了。”
他没再多想,调转马头,带亲兵往郡兵营去。
……
苍梧县城外的那片河滩,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告示刚贴出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
苍梧县令朱延年这人,百姓都知道,平时贴告示不是收粮就是征税,告示像是催命符。
可这天不一样。
告示就贴在城南门、西市口、河埠头三处。
白纸黑字,边角用浆糊按得服服帖帖,墨迹还湿着。
大印盖在落款处,血红血红的。
告示上写的是:
“白茅寨岑巫台鉴:
今峤南疫乱,民心惶惑。
尔以巫术惑众,吉凶之说牵动一方百姓。
本王不欲兴兵刀相向,愿以玄法一决高下,立坛斗法,以证道法短长。
约于九月初三酉时,于城外空旷平地设坛比试。
此战乃法术相较,非兵刃厮杀,方圆黎民,尽可前来观瞻,共见胜负。
不知尔,可敢应战?
镇北王 顾洲远书”
不是收粮,不是征税。
“立坛斗法”
这四个字,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朱延年很是懂事,怕百姓不识字,还特意安排了两个人,穿青衫,拿折扇,站在告示底下换着班念。
头一回念,围了七八个挑水的、卖菜的。
第二回念,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第三回念完,西市口直接走不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