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毗伽紧紧盯着顾洲远,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眸中,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紧张与恳切。
她知道,自己这番前来,形同背叛突厥当前国策,形同向敌人示弱乞和。
但她更知道,与眼前这个男人为敌,突厥看不到任何胜算。
个人的荣辱,与族群的存亡相比,微不足道。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茶香袅袅,和帐外隐约传来的营地日常声响。
顾洲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光滑的表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看向毗伽,这是个聪慧果决的女人。
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为族群,几分是为自保,他懒得去深究。
他只需要判断,她带来的信息,和她提出的条件,是否有价值。
“生路,”顾洲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选的。”
毗伽心头一紧。
“左王能代表突厥大可汗,做出如此承诺?” 顾洲远反问。
毗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不能。我如今在汗庭,话语权大不如前……”
这女人倒也坦然,或许是觉得自己即便如何谋算,也无法对抗顾洲远的热武器,既然已经低头求和,就没必要虚张声势了。
顾洲远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左王以为,本王若要南下淮江,需时几日可破你突厥大军?”
毗伽瞳孔微缩,沉吟半晌,苦笑道:“若王爷亲至,携昨日之威……毗伽不敢妄言,或许……旬日之间,胜负可定。”
这已经是极度保守和给己方留面子的说法了。
见识过那种超越时代的火力打击后,她心里清楚,如果顾洲远真的全力南下,突厥所谓的大军,在那些“妖器”面前,恐怕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旬日?” 顾洲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太久了。”
毗伽呼吸一窒。
“左王,”顾洲远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不在疆场,而在人心,在时势。”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突厥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毗伽立刻追问。
“什么机会?” 毗伽立刻追问,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只要有一线生机,能为突厥争取到喘息之机,任何条件她都可以谈。
顾洲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平静地落在毗伽脸上,说出了那句让她心脏几乎骤停的话:
“我要突厥,彻底投降,臣服于我。”
做错了事只要悔过求饶就一笔勾销?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茶香依旧袅袅,但毗伽却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投降?臣服?
这是要抹去突厥作为一个独立政权的存在,将其彻底变为附庸,甚至是……奴仆?
她
想象着突厥勇士被乾人奴役,永世不得翻身的场景。
毗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强撑着没有失态,脑海中念头飞转。
彻底臣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可汗绝不会答应,那些骄傲的部落首领绝不会答应,千千万万以狼神子孙自居的突厥勇士更不会答应。
这会引发内乱,甚至可能导致突厥彻底分裂、内战。
“王爷……” 毗伽的声音干涩无比,“此条件……太过苛刻。”
“毗伽人微言轻,恐难说服大可汗及各部首领,这……这会让我突厥颜面扫地,在草原再无立足之地。”
“我若提出,必成众矢之的,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苦与挣扎。
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带着这样的条件回去,哪怕初衷是为了避免亡国灭种,她也必将被钉在突厥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所有族人唾骂、憎恨。
个人的荣辱得失,在族群存续面前,或许可以舍弃,但这种被整个民族视为叛徒罪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然而,一想到昨日那地狱般的战场,想到顾洲远那些鬼神莫测的武器,想到他口中“旬日破淮江大军”的淡然自信……
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再次攫住了她。
亡国灭种,近在眼前!
与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相比,个人的名誉、甚至生命,又算得了什么?
是非对错,留待后人评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开口:“但……若这是唯一的生路,毗伽……愿尽力一试。”
“说服大可汗,游说各部……虽然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她清楚,大可汗雄心勃勃,正想借南侵之机巩固权威,扩张势力,怎会甘心屈膝投降?
卸了他的大可汗之位,那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接受。
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又怎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和草场,臣服于一个乾人?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更清楚,如果现在不争取,等到顾洲远真的携雷霆之威南下淮江。
或者再次在草原上展示他那无可匹敌的力量,等到突厥勇士的鲜血流干,草原各部被一一碾碎之时。
再想谈条件,恐怕连“臣服”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时,顾洲远还会不会给突厥机会,就是未知数了。
与其到时被迫接受更屈辱、更无法挽回的命运,不如现在拼死一搏,为族群争取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
然而,就在毗伽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咬牙应下这“不可能的任务”时,顾洲远却缓缓摇了摇头。
“先不要急着答应,”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话还没说完。”
毗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比“彻底投降臣服”更苛刻的条件?
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