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傍晚骤然倾盆而下的。
毫无征兆,也没有半分过渡。
前一秒后花园的植物还浸在晚霞的余晖里,下一秒厚重乌云便从第1区的方向翻涌压来。
第一道闪电劈中树冠的刹那,整栋别墅骤然断电。
冰箱的低鸣、空调的风声、所有日常喧嚣的细碎声音瞬间被抽空。
天地间只剩暴雨猛砸落地窗的闷响,还有天际深处隐隐滚来的雷鸣。
薇尔莉特从储物间翻出几根蜡烛,是上次慕纯卿生日剩下的粉白款,表面印着浅淡玫瑰暗纹。
她将蜡烛一一立在茶几上,接过慕纯卿递来的打火机,逐一点燃。
暖黄烛火缓缓撑开一小片朦胧光亮,摇曳的火光在墙面投出十余道长短错落的人影。
“配电箱被雷击坏了。”
白夜翎从玄关配电间走出来,合上电闸盖板,“雨不停,今晚修不好。”
薄奕辰靠在墙角,双臂环胸。
烛火映得他金色眼眸宛若浸了暖油的琥珀,下颌线条在昏暗中愈发凌厉冷硬。
他全程沉默不语,可一声惊雷轰然炸响的瞬间,他的蛇尾不受控制缠上薇尔莉特的脚踝。
冰凉鳞片隔着丝袜贴着肌肤,薇尔莉特低头瞥了眼缠在脚边的尾尖,再抬眼看向他。
薄奕辰偏过头,耳尖在烛火映照下,红得近乎透明。
“奕辰哥哥。”
凌风洛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绿眸弯成一弯月牙,“你明明就是害怕,还嘴硬。”
“我没怕,尾巴自己乱动。”
凌风洛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也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枢寒尔慵懒伸了个懒腰。
方才他正靠沙发扶手翻看格雷森送来的文件,突如其来的断电让光脑屏幕骤然暗下。
蓝光褪去,烛火暖金的光晕重新覆上他的眉眼。
他随手把文件递给身后待命的格雷森,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
“反正外头暴雨封路,也出不去。不如挨个讲鬼故事,谁讲得最吓人,或是被吓得最惨,明天包揽全家早饭。”
躲在厨房偷吃曲奇的伊格尼恩听得差点噎住,连忙从暗处探出身,身上围裙还系得整整齐齐:
“我不同意,上次打牌输了的人,早饭还欠着没做。”
萨麦尔瘫在另一侧沙发上,指尖有细碎雷电噼啪闪过,借着转瞬亮起的微光锁定伊格尼恩的方向:
“你还好意思说我?又偷啃曲奇!那是明天准备好的黄油点心!”
路西菲尔静坐单人沙发,银发垂落肩头,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烛火在他银眸里凝成两点细碎微光,恰似深冬冰层下偶尔掠过的游鱼。
萨麦尔的高声争执让他微蹙眉头,最终只拿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清茶,淡淡吐出两个字:“随意。”
第一个开口的是慕纯卿。
他放下手里整理好的食材清单,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端正得如同在做学术汇报。
他讲起废弃医疗研究所的旧闻:闲置停尸间的冷柜,总在午夜莫名自动弹开,柜内会传出指甲刮擦金属板面的刺耳声响。
他叙述得格外细致,连冷柜款式、安保系统失灵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讲到解剖台上的尸体骤然坐起身时,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蓬松的狼尾不受控制冒出来,径直横搭在薇尔莉特腿上。
“慕纯卿哥哥。”
凌风洛从地毯上探出半个脑袋,绿眸在烛火里亮晶晶的,“你这到底是吓我们,还是吓你自己?”
斐赫斯含笑伸手,轻轻把好奇探头的凌风洛按回原地。
第二个轮到薄奕辰。
他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臂,缓步上前,在薇尔莉特对面矮凳落座。
缓缓说起蛇族古墓的古老传说:
每逢雷雨之夜,墓道深处会响起鳞片摩挲石壁的细碎声响,那是沉睡千年的蛇王,在寻觅合适的新任宿主。
它会在黑暗中沿墓道无声游走,一旦选定目标,便会悄然附身在人身,慢慢蚕食。
故事讲到蛇王成功附身的瞬间,烛火猛地摇曳跳动了一下。
凌风洛低呼一声,整个人缩到薇尔莉特身后,不慎撞到了一旁静坐喝水的白夜翎。
白夜翎端着水杯稳坐不动,杯中茶水半点未洒。
他轻轻放下茶杯,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受惊的凌风洛:“坐好,故事而已。”
凌风洛从薇尔莉特肩头露出半张脸,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意,猫耳不知何时悄然弹出,尖尖耳尖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粉:
“真的吗?白夜翎哥哥可别骗我。”他其实并不害怕,他只想靠近薇尔莉特。
斐赫斯神色不变,端起手边茉莉花茶浅抿一口,唇角笑意依旧温润从容。
第三个轮到薇尔莉特。
她轻轻拨开脚踝缠绕的蛇尾,盘腿坐直身子,伸手把茶几中央最粗的蜡烛往身前挪了挪。
她缓缓说起堕天使与深渊低语的故事:
天使学院废弃排练厅,每到深夜空无一人时,走廊尽头总会飘来若有似无的呢喃。
声音轻得贴在耳畔私语,又像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往上攀爬。
听过这低语的人,会不受控制走向排练厅尽头的落地镜,而后眼睁睁看着镜中自己的五官慢慢移位、蜕变,眉眼轮廓一点点变成陌生人的模样,最后整张面容,再也不属于自己。
她语速放得极慢,刻意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
讲到镜中人骤然眨眼的瞬间,还忽然抬手轻拍了下茶几。
凯瑟琳当即低呼一声,死死攥住莉莉丝的衣袖,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她身上。
莉莉丝端坐不动,任由她紧抓着,半晌才淡淡开口:“你指甲掐进我胳膊了。”
凯瑟琳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声音带着怯意:“我真的害怕!”
莉莉丝低头看了眼被掐出褶皱的衣袖,终究没再言语,也默默没有抽回手臂。
没人留意到,闭目养神的路西菲尔悄然睁开眼眸,银眸映着摇曳烛火,随即又重新阖上双眼。
凯瑟琳本不想接话,她只是过来蹭热闹蹭点心的,压根没打算参与鬼故事局。
可架不住枢寒尔有意激将,再加凌风洛满眼无辜的期盼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讲起商场毛绒乐园的都市怪谈。
午夜降临,乐园里所有毛绒玩偶都会活过来,泰迪熊、垂耳兔、狐狸玩偶,挨个在漆黑走廊里无声游行,纽扣做的眼睛,会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我真的亲眼见过!”她说得信誓旦旦,讲到一半自己先埋进莉莉丝肩头,整张脸躲在对方衣料里,声音闷闷传出,“就在二楼拐角最大的包厢门口,那只巨型泰迪熊,突然转头看向我——”
莉莉丝安静听着,等她换气停顿的间隙,淡淡补了一句:
“你上次讲这个结尾,是千鹿衍把你直接扛回去的。”
满客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哄笑。
凯瑟琳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
“那是两回事!那次不是鬼故事,是真的发生了!他就是把我扛走了!”
笑声反倒越发热闹。
紧接着是枢寒尔。
他说起星际联邦幽灵舰队的传闻:
陨石带深处,沉睡着一支失踪数十年的官方舰队,所有舰船完好无损,舱内却空无一人,全员离奇消失。
唯有舰队通讯频道,偶尔会窜出一段加密信号,解码后只剩冰冷一句:不要靠近。
他讲得绘声绘色,坐标、舰号、任务代号说得有模有样。
克洛推了推眼镜,当场条理清晰指出数据漏洞,直接拆穿。
格雷森站在沙发后方,小声补充:
“老大说的那处坐标,我们确实扫描到过不明异常信号。”
幻星立刻跟着点头附和,幻辰却面无表情补刀:“后来证实,只是民用货船的导航灯光干扰。”
枢寒尔转头看向自家三个下属,沉默几秒,把手里把玩的小物件揣回口袋,语气慵懒带点记仇:“你们三个,明天额外加训。”
格雷森瞬间一脸生无可恋,幻星幻辰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躲过惩罚。
奥涅洛半倚沙发,昏昏欲睡间随口讲了一个梦境怪谈。
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像风里浮沉的蒲公英,内容模糊朦胧,旁人听得似懂非懂。
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他呼吸渐渐绵长,竟就这么靠着沙发沉沉睡了过去。
沐言熙的藤蔓顺着窗框悄然垂落,轻轻托住他歪向一侧的脑袋,又分出几缕枝蔓,用泛着微光的嫩叶,轻轻替他搭了层薄软的遮掩。
月墨侧身躺在薇尔莉特身侧地毯上,银紫色长发铺散开来,在烛火里像揉碎的月光,轻轻落在她膝边。
他开口说起深海人鱼的传说:
月圆之夜,月光沉入深海,人鱼会立于珊瑚礁浅滩放声歌唱,歌声惑人心神,听过的水手都会迷失心智,义无反顾跃入深海,从此再无归期。
故事收尾,他轻描淡写添了一句:“我的歌声也有同样效果,薇薇要不要听听?”
“不要。”
“我就随口问问。”
“问也不行。”
月墨低低笑了声,揉了揉薇尔莉特的头发,不再打趣。
尤利恩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讲故事。
他立在白夜翎身后,脊背挺直,站姿标准规整,始终沉静待命。
凌风洛好奇歪头问他难道不害怕,他沉默片刻,面无表情淡淡回道:“身为副官,不能流露怯意。”
最后轮到一直沉默的冷冥星。
他原本静立最远角落,不言不动,周身气息疏离。
直到薇尔莉特转头看向他,烛火在她眼底漾开两簇跳动的光斑,他才缓缓直起身,缓步走到最近的空椅上落座。
他开口说起虫族皇族墓穴秘闻:
逝去的虫族女王,灵魂不入轮回,只在墓穴深处沉睡蛰伏,每逢雷雨午夜便会苏醒,寻觅血脉同源的继承者。
棺木会自行敞开,女王缓缓坐起身,双目空洞漆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井。
她赤足走出幽深墓道,一步步走到同族身前,轻声开口,嗓音空茫又带着蛊惑:带我回家。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沙哑。
暗红眼眸越过摇曳烛火,直直落在薇尔莉特脸上。
客厅一片寂静,只剩暴雨敲打落地窗的闷响,在夜色里沉沉回荡。
米夏站在他身后,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花骨朵奶声奶气指着冷冥星身后喊道:“叔叔!你背后好像有东西!”
冷冥星面色冷淡,沉默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小巧的花骨朵。
花瓣轻轻开合,小家伙又俏皮补了一句:“骗你的啦!谁让你故事讲得那么吓人,我也要吓吓你。”
米夏连忙捂住脸,肩头压抑着轻轻颤动,又在冷冥星回眸瞥来的前一秒,迅速收敛神色,恢复成毫不知情的模样。
不知何时,窗外暴雨渐渐停歇。
天际雷鸣渐行渐远,敲打玻璃的雨点愈发稀疏,最后只剩屋檐雨水缓缓滴落,滴答作响。
白夜翎起身再次走向配电间检查,片刻后,客厅灯火骤然亮起。
众人下意识眯起双眼,仿佛一群从昏暗中回过神的人,还有些恍惚慵懒。
凌风洛早就躲在薇尔莉特身后,沐言熙的藤蔓不知何时缠作一团,把他和薄奕辰一并绕在了一起。
薄奕辰低头看着腿上缠绕的青嫩藤蔓,又看了眼同样被缠住的凌风洛,冷着脸开口:“松开。”
沐言熙歪着脑袋懵懂眨眼,藤蔓非但没松开,反倒轻轻收紧了几分。
凌风洛委屈巴巴垮着脸:“怎么连我也一起绑住了呀!”
凯瑟琳一下子从莉莉丝肩头直起身,依旧亲昵挽着对方胳膊,朝着玄关方向扬声喊道:“阿衍,你怎么才过来!”
千鹿衍恰好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把还在滴水的雨伞,作战服肩头被雨水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他望着客厅里一派热闹凌乱:藤蔓缠作一团、燃尽的蜡烛歪倒在茶几、茶杯曲奇散落满桌,还有几人争执不休的喧闹场面,神色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莉莉丝终于抽出被攥得发皱的衣袖,起身理了理衣摆,“走了。”
凯瑟琳小跑到千鹿衍身边,顺手接过他臂弯搭着的薄外套,仰头眼里带着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待会儿会冷,特意带了衣服?”
千鹿衍沉默着没有应声。
另一边,萨麦尔率先起身,嚷嚷着明天厨房灶台谁也不许跟他抢。
伊格尼恩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神色平静:“你想独占灶台,想得太简单。”
克洛拿起茶几上一瓶未开封的果酒,对着灯光端详标签,随口报出精准的年份与估价。
“这酒是我的。”枢寒尔开口。
“现在归我,就当精神损失费。”克洛淡定回怼。
满屋喧闹笑语里,薇尔莉特弯起眉眼,抬手轻轻吹灭最后一截燃尽的烛芯。
冷冥星依旧静立角落,亮起的灯光将他身影拉得颀长,恰好落在她脚边,与她的影子静静交叠相融。
米夏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询问:“大人,我们明天留下来吃早饭吗?”
冷冥星沉默几秒,淡淡吩咐:“去厨房,帮伊格尼恩搭把手。”
离洛小声调侃道:【西西,他们真好玩,我都有点想跟你们一直在一起了。】
薇尔莉特眨眨眼,在脑海回应道:“那就别走,跟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也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
夜色温柔,灯火暖人,满屋烟火喧闹,在雨后的静谧里,漾开一室安稳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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