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眉头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
“我出生在天衍小世界，六岁那年，家里出了些变故……”
楚倾的思绪回到了小时候，以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再后来……晚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木床上，身边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苍穹小世界。”沈胜衣接过话。
“对。”楚倾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苍穹小世界。我不知道哥哥和羽儿姐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流落到了某个小世界，还是……还是在那场空间乱流中……”
“所以你急着去上界，就是为了寻找真相。”
“不错，苍穹小世界就这么大，能找的地方晚辈都找了，能问的人晚辈都问了。”楚倾继续说道，“既然在这里找不到答案，那就去更大的地方找。太虚大世界不行，就去仙界。”
沈胜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让人羡慕啊。”
楚倾一愣：“羡慕？”
“羡慕你还有要找的东西。”沈胜衣苦笑一声，“我这一辈子，修剑，悟道，杀敌，隐居……该做的事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不少。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忽然发现，我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没有非要不可的东西，也就没有非要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散功重修，与其说是为了追求黄道玄道，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楚倾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
“问。“
“前辈说没有非要找的东西了，可晚辈觉得，前辈心里头，还是有的。“
沈胜衣眉头轻挑：“哦？你说说看，我还有什么？“
“前辈方才说，想给自己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可晚辈觉得，前辈之所以要往前走，是因为前辈怕停下来。“
沈胜衣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有意思，继续说。”
“晚辈斗胆。“楚倾拱了拱手，“前辈一生修剑，杀敌无数，从无名小卒一路走到人族第一剑客的位置。前辈早已习惯了往前走的感觉，习惯了有目标、有对手、有要超越的东西。“
“可前辈如今站在下界的顶峰了。剑道中的小道、大道都已悟透，半步悟道的修为放眼整个苍穹小世界也难逢敌手。前辈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没有对手了，没有目标了，没有非赢不可的仗了。“
沈胜衣“嗯”了一声，示意楚倾往下说。
“一个人习惯了拼命往前跑，忽然有一天跑到头了，发现前面没有路了，那种感觉，晚辈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能想象得到。前辈要的不是黄道玄道，前辈要的是还能继续修下去的理由。“
“哗啦啦——”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敖雪早已悄悄退出了木屋。
“你说得对。“沈胜衣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疲惫，“我确实怕停下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我十五岁开始练剑，二十五岁小有名气，三十五岁挑战各路剑修未尝一败……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练剑、悟剑、试剑。剑就是我的一切，我活着就是为了剑。“
楚倾也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前辈，晚辈方才的话，冒犯了。“
“冒犯什么！？不说这些了，越说越远。”沈胜衣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茶桌前，“对了，荔浦城郊外那道冲天煞气，怎么回事？”
楚倾眉头微动：“前辈也感应到了？“
“废话。“沈胜衣嗤了一声，“那夜煞气冲霄，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哈哈哈……”楚倾笑着说道，“我就是从荔浦城过来的。”
沈胜衣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那地方，我早就知道有古怪。”
“前辈知道？“楚倾微微一怔。
“嗯，我偶尔会御剑出去转转，那片山脉，我路过不止一次。”
“前辈没有下去过？”
“没有。”沈胜衣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主动招惹麻烦。你下去过了？”
“下去过。“楚倾没有隐瞒，“那座地宫，跟巫族有关。”
“巫族……跟我预料的差不多。“
“前辈知道巫族？“
“知道一些。“沈胜衣眉头微皱，“巫族并非此界原生的种族，他们以巫术为纽带，信奉十二祖巫，修行之法与寻常修士完全不同，走的是血肉祭祀的路子。”
“对！”楚倾接话道，“苍穹小世界的巫族，是金之祖巫蓐收一脉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白岳城外，发现过一处巫族遗留的独立空间。里面供奉的，便是十二祖巫中的蓐收。”
“金之祖巫。“沈胜衣若有所思，“那地宫里封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地宫封印着一个存在——阿无。“
“她到底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楚倾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第一次见到阿无的魂魄，是在北海乱石幽廊。”
“那地方我听说过，寻常修士进去十死无生。”
“之后，我在海底的蛮族祭坛又见到了阿无的魂魄，她被囚禁在祭坛上。当时，我的一位朋友被她夺舍了。”
沈胜衣眉头紧皱：“蛮族？跟巫族又是什么关系？“
“蛮族和巫族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但到底是什么关联，我也不清楚。”楚倾揉了揉眉心，“如今又遇上了，不过只是煞气凝聚的形态，并不是魂魄。”
沈胜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你是说，你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同一个阿无的魂魄？“
“是。“
“那祭坛里的阿无和乱石幽廊里的阿无，是同一个？“
“气息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楚倾喝了一口茶，“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阿无。盐山城、北海、乱石幽廊、江州、白岳城……每一个地方都跟她有关。”
沈胜衣的眉头越皱越紧：“从头说，把你这些年遇到的所有跟巫族、蛮族、阿无有关的事，全部告诉我。你一个人想不通的事，说出来，两个人一起想，或许能看出些眉目。“
“前辈，你不是不想惹麻烦吗？”
沈胜衣笑道：“我虽然不想惹麻烦，但既然你已经卷进来了，我又坐在这里听了半天，总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晚辈从头说起。“楚倾深吸一口气，“第一次遇到巫族的东西，是在盐山城，全城的人都被下了咒术……”
他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
从盐山城讲到江州得到的钥匙残片。
从中了死咒后浑身如万虫噬骨的痛苦，讲到循着线索一路追到瀛洲。
从百草堂的杜茯苓，讲到巫族地宫中那条守护入口的人面蛇。
从解除死咒后的涅盘新生，讲到乱石幽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