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功夫，白光才渐渐敛去。
一张金色图文悬在魂海正中。
纹路重组、排列、凝聚，最终变成文字，一行行排列开。
他“盯着”看了很久。
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划。
竖，横折，横，竖弯钩。
他在写那个“咒”字。
“拆字为线。”他低声道，“咒拆成两半。一半恢复成福帝尔苏臂上的纹路，一半变成了石壁上的线条。单独拿出来看，谁也认不出。”
文字流淌而过。
黑暗魔咒的咒语，光明与黑暗两脉的魔法心得。
福帝尔苏与孟克巴特之间没有仇怨，只是理念分歧，道路不同。
两人将毕生心血藏于印记之中，等待后人将其合二为一。
黑暗魔咒是孟克巴特所创，福帝尔苏耗尽心血破解。
“光明防御，黑暗进攻。融合，才是巅峰。”
杨小凡胸口发紧，继续往下看去。
孟克巴特钻研出黑暗魔咒，却无法破解。
福帝尔苏找到了解法：黑暗魔咒，用黑暗魔法施展，光明咒语解除，缺一不可。
“你们的后人，把你们的心血拆成了两半。”杨小凡喃喃，“光明一脉拿上篇，黑暗一脉拿下篇。谁也不肯让步，斗了几百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攥了一下又马上松开。
师父说过，麓天宗开山祖师立过一条规矩。
宗门秘法，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结果呢？
三代之后，嫡系庶系打成一锅粥，差点把祖师堂都掀了。
跟眼前这局面，几乎是一模一样。
意识退出魂海。
黄方胤盘坐蒲团，头顶黑气翻涌，凝成一只扭曲鬼面。
面容灰白，嘴唇干裂。
杨小凡半跪下去：“师父，找到了。”
黄方胤睁眼。
黑丝从眼白蔓延到瞳孔。
杨小凡吟唱：“晨露凝于花心，月光浸透叶脉，以纯净之名，涤荡污浊，让沉睡的种子破土，让枯萎的枝桠重燃绿意，光明所至，万物复苏……”
混沌世界中，魔法界翻涌，魔法之气灌入魂海，凝成一股白光，钻入黄方胤眉心。
黑气遇白光，滋滋作响，像热油锅里落了水滴。
一丝丝从魂海剥离、消散。
鬼面扭曲、碎裂，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黄方胤背脊猛然绷直，气势喷涌，虽未突破仙人境，对仙人的领悟却拔高一截。
“小凡，你怎么找到的？”
黄方胤盯着掌心，残留黑气在皮肤上烫出蛛网红痕。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杨小凡，看的是自己的手。
杨小凡知道，这是师父心里在衡量，衡量他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才摸到这条线索。
“都是巧合，我曾经认识一个魔法大师，正好懂得类似破解之法。”
黄方胤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杨小凡差点没绷住。
最后，师父只是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
两人走出瓮笼。
铁门打开，阳光从穹顶缝隙洒下，刺得黄方胤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黑暗精灵锁门退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杨小凡偏头看了那精灵一眼；对方右手攥着钥匙，指关节发白。
他把这张脸记住了。
“轰隆隆……”
远处苍穹炸开黑红交错的火光。
魔法撕裂云层，光柱与黑芒交错。
山峰炸裂，碎石飞溅，树木连根拔起抛向半空。
地面震动，大殿石柱簌簌落灰，灰粉呛进嗓子眼，又干又苦。
“孟克开田，立刻交出杨小凡！”
海伦斯的声音从天上压下来。
光明一脉的族长，福雅的母亲。
她身后跟着数十道身影，魔法之光交织成网，照亮半边天穹。
海伦斯的魔法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但她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截布条，那是光明魔法反噬留下的旧伤。
杨小凡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福雅跟他说过。
“海伦斯，你居然敢跑到黑暗部来撒野！”孟克开田掠上苍穹，黑袍翻飞，黑暗之力在掌心凝成漩涡，“信不信让你有来无回！”
虽然黑暗较光明略胜一筹，但想要真的碾压也不可能。
大战继续。
“赤阳风暴！”
“海神泣血！”
“光之剑！”
“暗影之矛！”
魔法与魔法对撞不断，涟漪扩散。
地面炸开深坑，石柱断裂，碎屑横飞。
福雅冲在最前，左手精灵的魔法，右手人类的法术，两种元素在她掌心旋转、融合、爆发。
一名黑暗长老被轰退百丈，撞碎了三座石塔。
石块砸落，烟尘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天残站在角落，双手垂在身侧，盯着杨小凡方向，脚步未动。
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敲，三短一长。
杨小凡收到了：天残在问，动不动手。
杨小凡没回头，左手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再等等。
“住手！都给我住手！”
杨小凡掠出，声音灌入魔法之气，炸开一圈气浪。
黄方胤紧随其后，半仙之势横扫苍穹。
风停了，法术散了。
精灵两大支脉各自后退，落回地面，隔着百丈对峙。
碎石还在空中飞，被气势压着一寸寸沉下来。
“黄宗主，你……”孟克开田看清黄方胤的脸，喉结滚了一下，“黑暗魔咒……”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孟克开田宗主，我已经完成了约定。静心咒下篇可以借给我了吧？”黄方胤摊开手掌。
孟克开田脸上肌肉抽了抽，扫一眼对面海伦斯的阵仗，咬牙道：“等我打败他们，再借不迟。”
他转身就要带着族人，再和海伦斯一脉大战三百回合。
“先等一下。”
杨小凡再次横在两大种族中间，脚尖点地，衣袍猎猎。
孟克开田脚步一顿：“杨小凡，你几个意思？”
“福帝尔苏跟孟克巴特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杨小凡看他一眼，又扫向海伦斯。
“杨小凡！”孟克开田声音沉下来，“这是我精灵内部之事。”
他说“精灵族”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重到嘴角肌肉都绷起来了。
杨小凡注意到，孟克开田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连续三次。
“我骂的就是你们精灵族。光明和黑暗，都骂。”杨小凡声音不大，却传入了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黑暗一脉强者齐齐踏前一步。
光明一脉直接炸了锅；他们好心来救他，反而被骂了，无论是谁遇到这事也无法释怀。
“杨小凡，你把话说清楚。”海伦斯冷声道。
杨小凡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发抖的手，继续大骂。
“你们的先祖，耗尽心血创立魔法。你们不但将其拆成两半，还自相残杀。你们不是愚蠢是什么？”
杨小凡又上前一步，手指点向孟克开田，又点向海伦斯。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别过脸。
一个年轻精灵攥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来。
他忍住了，没吭声。
孟克开田胸口起伏：“黑暗与光明，本就是对立的，怎么可能共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杨小凡，看的是海伦斯。
海伦斯也没看他，看的是自己手里的魔法杖。
“我问你。”杨小凡转向海伦斯，“光明一脉失去黑暗之力滋养，魔法攻击是不是一年不如一年？”
海伦斯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手指攥紧袖口。
黑暗一脉有人捂着嘴窃笑。
“笑什么笑。”杨小凡猛地转头，目光钉过去，“你们黑暗魔法攻击强了，敢在白天战斗吗？敢见阳光吗？阳光一照，你们的魔力还能撑几息？”
笑声嘎然而止。
几名黑暗长老黑青着一张脸，掌心黑气缩了回去。
其中一个人更是被气得手发抖。
他右手攥着魔法杖，杖底的黑气缩回去又冒出来，缩回去又冒出来。
死寂，全场死寂一片。
风吹过断裂石柱，碎屑簌簌落下，打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像下了一场碎石雨。
魔法余烬在空气中明灭，像残破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