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海风穿过焦黑的屋梁,卷着细碎的炭屑在空中打旋。
东边天际泛起蟹壳青,一点点抹去残星。
潮声远远近近地涌来,像这座劫后余生的小岛,在粗重地喘息。
穆燕春踩着积水走回来,裙摆湿了大半,溅满泥点与草屑。
她手里拎着条长凳,凳面蒙着烟熏的黑痕,便用袖口草草擦了擦,放在杨小凡面前。
“岛上的房舍被毁了大半,”她直起身,声音还带着安抚岛民后的疲哑,“少侠将就一坐。”
她丈夫站在几步外,怀中抱着熟睡的小女孩。
孩子小脸埋在父亲肩窝,呼吸匀净,一只小手死死攥着衣领,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杨小凡没坐。
他看了眼孩子,伸手扶住长凳一端,朝魁梧男子颔首:“先让孩子安稳睡会儿。”
汉子迟疑,看向了自己妻子。
穆燕春张了张嘴,刚要推辞,杨小凡已退开一步,负手立在焦黑的断墙下。
海风掀动他的衣袍,他双手拢进袖中,姿态说不上客气,也不算疏远,只是单纯没打算坐。
穆燕春不再推辞,让丈夫把孩子安顿在凳上,又脱下外衫轻轻盖上。
起身时,指尖不自觉拂过孩子额前细发,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一片水面上的花瓣。
她在杨小凡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三步湿漉漉的石板。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杨小凡。”
马山群岛远离内陆,海风潮汐与漫天水雾,隔绝了洛五星域的所有传闻。
这个名字在这里,不过是三个无足轻重的字。
穆燕春无声默念一遍,在记忆里翻找片刻,确是闻所未闻。
她抬眼,目光在杨小凡脸上停了一息,那是逃亡者刻进骨头的本能,掂量对手,也掂量对手背后的深浅。
“杨公子不是马山群岛的人。”她用的是陈述语气。
“今日刚到。”
沉默漫开,海风卷过,将一截焦梁上最后一点火星吹亮,又吹灭。
穆燕春抬手,把鬓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像要借着这一下,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我叫穆燕春。”她放下手,指节在袖中暗暗攥紧,“穆家……还剩有几个活口,我是其中之一。”
“穆家”二字出口,她喉间明显哽了一下。
这不是个姓氏,是道从未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碰,便又渗出血来。
“海盗称你为穆家余孽。”杨小凡语气放得很轻,“穆家与一百零八岛,有仇?”
“有。”她答得极快,也极重,眼底掠过一抹锐光,转瞬又沉入更深的暗色里,“不共戴天。”
杨小凡没追问。
他偏过头,望向长街尽头收拾残局的岛民,一个老丈蹲在塌了的屋檐下,从灰烬里扒出口烧穿底的铁锅,盯着那窟窿看了许久,又默默放下。
“我救了你们,岛上的人却赶我走。”他收回目光,“为什么?”
穆燕春沉默了一阵。
不是迟疑,是在设法把这片海域几百年的生存法则,浓缩成几句话,讲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听。
“马山群岛的海盗有个规矩。”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上岸劫掠,只要把值钱物件摆出门外,便不进屋杀人。可要是有人敢出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线头。
“要么死,要么被掳走。”
杨小凡听完,眉峰不动,只拇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片刻后抬眼:“我今夜出手,坏了规矩。海盗要报复,便会屠岛,以儆效尤。”
穆燕春没点头,也没摇头。
沉默,就是答案。
杨小凡没怪那些岛民。
他想起那个以匕首抵喉的老妇,想起她喉间的血线,想起匕首落地的脆响。
他们没有错,只是怕了。
怕了几百年,怕进了骨头里。
“你别怪他们。”穆燕春声音放低,像在替那些人说一句说不出口的歉意,“他们……只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三个字出口,她嘴角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在嚼这三个字里的苦。
她也曾是普通人,在被称作“穆家余孽”之前。
远处码头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响。
有人连夜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声息,几条小渔船悄悄解了缆,滑进黎明前最后的暗黑里。
海面浮着薄雾,很快吞没了船影。
“穆家与海盗的仇,” 杨小凡把话题拉回来,语气平淡得像翻开一页旧书,“是怎么结的?”
穆燕春深吸一口气。
“马山群岛一百零八支海盗,合称一百零八岛,横行这片海几千年了,千座岛屿无一不受其荼毒。”她顿了顿,“几年前,有伙海盗在近海劫了一批孩子,要运往黑市。恰好被我们穆家的商船撞见。”
“穆家出手了?”
“出手了。”她点头,眼神有一瞬恍惚,像又看见当年的海面、甲板、得救的孩子、海盗的怨毒诅咒,“孩子全救下了,挨个送回各岛。那天夜里,穆家阖族点灯,都觉得做了该做的事,谁也没觉得有错。”
话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她喉结滚了一下。
杨小凡没催。
“一个月后,”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刀刃刮过磨刀石,“一百零八岛从海外请来高手,八个入微境,两个半步化仙。穆家三千余口……”
话断了。
没再说下去。
她手指无意识抚过锁骨处一道细小的旧疤,像是被利器刺穿留下的。
抚了两下,回过神,又缓缓放下。
海风灌进废墟,吹散焦木上的炭灰,空气里飘着焦糊的苦味。
杨小凡没说话。
他见过灭门。
他知道那种痛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直都在,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反复冲刷,把人一寸寸磨薄。
“马山群岛这么大,就没有其他家族?”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联合起来,未必不能抗衡。”
“有。”穆燕春点头,“各大岛上都有修仙世家扎根,有些传承比穆家还老。”
“那为何……”
“联合不了。”她轻轻摇头,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马山群岛不是内陆,千座岛屿散落在汪洋里,近的隔百里,远的隔千里。一旦出事,传讯不及,调兵不及,就算有心救援,等赶到时,岛上也只剩下焦炭了。”
她声音里渗入苦涩,像泡了太久的陈茶:“而一百零八岛早在千年前就被大岛主收拢。他一声令下,一百零七岛战船三日内便能聚齐。各岛世家各自为战,谁也不愿先出头,谁也不信别家会来帮忙。久而久之……”
“就养肥了这伙人。”
“养了几千年。”
两人都沉默了。
海面上,朝阳露出细细一弧红边,正从云层下慢慢往上拱。
退潮了,浪声轻了许多,有海鸥从礁石间飞起,白翅掠过焦黑的屋顶,留下一声长鸣。
“你们没想过离开?”杨小凡看向她,“离开马山群岛,去内陆。以你空幻五重的修为,在哪都能立足。”
穆燕春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节有旧伤,手背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确实能活。”她合上手掌,再抬眼时,眼底燃起一簇火苗,不大,却极稳,“可三千多条人命,不能白死。我得活着,活着等一个机会。”
杨小凡看着她的眼睛,没接话。
他认得这种光。
那是把命拴在一件事上,拴得太紧,解不开了。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他换了话题,目光扫过满街废墟,“这座岛,不再适合你们待下去了。”
“那就换个地方。”穆燕春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这些年,习惯了。”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目光定在杨小凡脸上:“倒是杨公子你,最好是尽快离开马山群岛。”
杨小凡眉梢微挑,没说话。
“一百零八岛有传讯秘法,三山岛主的死讯,天亮前就会传遍各岛。”穆燕春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半分,“他们睚眦必报,势力遍布每一条海路、每一座码头、每一间客栈后厨。想要找一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要去天凰岛。”杨小凡开口,不急不缓,像是全然没把警告放在心上。
“天凰岛?”穆燕春皱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看。”他没多解释。
石梁让他去,那便去。
至于答案,到了岛上自然会有。
穆燕春看了他两息,不再问了。
这世上有些人的决定,是刀都砍不断的。
“一直往西南飞,最多六日路程。到陨星海一带再打听,那里的人都知道天凰岛的位置。”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