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下身，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着。
客栈二楼的木窗推开一条缝，有客人探头瞥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黑色战舰劈开浪涛时，杨小凡已落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
潮水涨上来，拍击礁岩，溅起的白沫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他盘膝坐下，饕餮真经缓缓运转，周身三尺内，海水被无形之力推开，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
方圆万米的灵气化作细密水雾，裹着咸腥与海草的气息，钻进他每一处毛孔。
天边雷声滚过。
暴雨将至。
灵液如潮般涌入混沌世界，经脉里的元气渐渐凝稠，不再是虚浮的暴胀，而是一寸寸收紧、沉淀。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混沌深处。
天地法纹如星河流淌，似字非字，缠绕着骨骼经脉，游走不定。
像有无数细小鱼群穿过身体，留下一丝凉意，又倏忽散去。
风浪愈发狂暴。
十丈高的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将他的身影吞没其中。
远处天际，雷蛇蜿蜒而下，劈入海面，照亮半边漆黑的天幕。
心脏猛地一抽。
杨小凡骤然睁眼，手按在胸口。
他猛地扭头，望向沙鹭岛的方向。
海天相接处，有光。
赤红的，跳跃的，映在低垂的云层上，连云都像烧了起来。
火光。
隔着数万里，倾盆暴雨都浇不灭的火光。
“不好！”
他身形拔地而起，脚下礁石承受不住反震，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刹那间，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只剩下海风灌入他方才盘坐的空隙，发出呜咽似的低鸣。
空间在身侧撕裂，风压灌耳。
几个呼吸的工夫，对杨小凡而言却被拉得极长。
风雨擦着面颊掠过，每一滴都清晰可辨。
转眼间，沙鹭岛，已在脚下。
这座岛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火，到处都是火。
雨水浇在烈焰上，腾起大片白汽，刺鼻的焦臭混着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街道上哭喊声连成一片，有婴儿的啼哭声，有老妪的嘶嚎声，有男人被砍倒前从喉底挤出的闷哼声。
岛上的男女老少被驱赶到街心，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雨水浇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有的妇人赤着脚，怀里还死死搂着自己的孩子，孩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海盗的火把在雨里烧得噼啪作响，油脂混着桐油的气味一阵阵飘来。
“穆家余孽，给我滚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人群头顶，所有哭喊声瞬间被掐断。
问话的人站在海盗最前方，黑甲覆身，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滴落。
入微二重的修为毫不掩饰，压在每个人肩上沉甸甸的。
三山岛岛主。
他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上千海盗，刀已出鞘，刀锋上映着火光，也映着冷雨。
无人应答。
有孩子吓得哭出声，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三山岛岛主微微偏头。
只一个动作，他身侧的海盗便上前一步，揪住一个老者的头发，将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老者摔在泥水里，溅起一身泥浆。
弯刀随即架上他的脖颈，刀刃贴着松垮的皮肤，只需一划，便会阴阳两隔。
“等等。”
人群里，一道声音响起。
不大，却很稳。
那名妇人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边走边抹去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憔悴却清丽的面容。
雨水顺着鬓角流下，在锁骨处积了一小洼。
她站定，抬头迎上岛主的目光。
袖子里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我跟你们走。”她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字一顿，“放了这些无辜的人。”
三山岛岛主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猫将老鼠摁在爪下的惬意。
“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抬起来，朝海盗们轻飘飘一挥，“杀。”
这个字咬得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弯刀扬起。
恶魔的刀，从不会犹豫。
刀锋上的雨珠顺着刃口滚落，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更凌厉的气劲瞬间撞碎。
“滚开！”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砸在街道正中，脚下青石板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一掌横切，气劲呈扇形扫出，那持刀的海盗连人带刀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三丈外的墙壁上，闷响如擂鼓。
长刀脱手落地，当啷一声脆响。
紧跟着，闷哼声此起彼伏。
最外圈的海盗齐齐后退，脚后跟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有人踉跄跌倒，有人扶住同伴才勉强站稳。
火把脱手坠地，溅起一片火星，旋即被雨水浇灭。
杨小凡站在了人群与海盗之间。
雨水打在他肩头，顺着衣袍下摆滴落，在脚下汇成细细的水流。
方才拿杂物砸他的岛民，此刻全都怔怔地看着他。
有人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上；有人眼眶发红，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曾拿匕首抵喉的老妇，被人扶着站在人群前排，喉间的伤口已结痂，凝成一道暗红的血线。
她望着杨小凡，眼神里有愧，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入微二重的岛主，带千人围一座穷岛，屠戮老弱妇孺……”杨小凡没有回头，目光锁死三山岛岛主，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传得极远，“好大的威风。”
三山岛岛主眯起眼，将杨小凡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鼻翼微微翕动。
他在嗅，嗅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
没有海腥味，不是马山群岛的人。
明明只有地仙一重修为，站在那里却像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刀，风雨不动，安如磐石。
“就是你在沙鹭岛，坏了勾魂的事。”岛主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笃定的事实。
勾魂从人群后走出来，站在岛主身侧半步，兜帽下的目光阴恻恻地剜着杨小凡。
“杀。”
第二个“杀”字刚一出口，四道身影便从岛主身后暴射而出，全是地仙境。
勾魂冲在最前，袖中又滑出一道勾魂符；其余三人分左右包抄，刀、剑、短戟齐出，刃上寒光割开雨幕。
“小心……”妇人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