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漫过残碎碑文，淌过地面纹络，最终归于地底裂隙，再从幽暗深处翻涌而上，重回碑顶。
闭环往复，生生不息。
杨小凡穿透碑文表象，直视法则本源。
每一笔纹路，每一划字符，皆是上古法则的具象真身。
山川崩塌、江河倒灌、日月轮转、万兽嘶吼、仙人踏虚，皆不是虚妄刻绘，而是此道法则曾经吞噬、湮灭的真实过往。
魂海持续枯竭。
本源魂力近乎耗尽，蛰伏其内的天道之书，书页轻轻颤动，似有苏醒之兆。
就在魂力即将干涸、神魂濒临溃散的刹那！
“嗡……”
天道之书从混海中飞出，凌空悬于杨小凡头顶。
万丈金光轰然洒落，磅礴圣洁的光晕垂落，稳稳罩住杨小凡、宋响、谭石、姚幽，连同小火、小茹一并庇护其中。
周身镇压神魂、禁锢身躯的无尽力量，被金光稳稳托举、层层剥离。
眼底毫眸骤然炽亮，光芒翻倍，穿透之力暴涨数倍。
金光笼罩之下，三位师兄的身体同时一震。
宋响手中的断剑铮然长鸣，黯淡剑体重铸灵光，璀璨更胜往昔。
体内沉寂万古的霸道血脉轰然苏醒，如上古凶兽破封而出，经脉之中肆意奔涌，冲破桎梏。
地仙六重壁垒瞬间崩碎，修为直冲地仙七重，气势节节攀升。
谭石光头沐浴在金色光辉中，通体宛若鎏金古佛。
淡淡梵纹浮现肌肤表层，游走周身经络。
每一轮流转，气息便沉厚一分，道韵便醇厚一层。
第五轮梵文游走之际，地仙六重屏障轰然碎裂。
悠远古梵音自其体内回荡，沉沉渺渺，响彻谷地。
姚幽被七彩流光凌空托举，轻盈如蝶。
无数莹白花蝶自体内翩跹飞出，环绕周身盘旋起舞。
断裂的骨骼飞速愈合，经脉一寸寸接续重塑，新生血肉饱满充盈。
她的修为顺势破境，稳稳踏入地仙七重。
场外修士瞠目结舌，惊呼声此起彼伏，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撼与嫉妒。
“那是月贤王真身！”
“灵蝶玉体！竟是消失已久的灵蝶玉体！”
喧嚣入耳，杨小凡全然无觉。
天道之书轻震，书页哗哗翻卷不休，垂落的金光不断卸去石碑压下的力道。
杨小凡肩头一松。
压覆在魂魄上的万钧重滞，骤然消减。
可神书每翻一页，他魂海本源便干涸一分。
到了这时，只能撑。
纵使魂力透支，也要硬扛。
如果今日勘不破这石碑的奥秘，此方石台，便是他们四师兄弟的埋骨之地。
杨小凡敛尽杂念，毫眸眸光沉落，直直涌入石碑底下。
一股肃杀之气骤然扑来。
万古沉淀的杀伐残念，盘踞碑底，亘古不散。
耳畔隐雷滚滚，无形战鼓隔空震荡，敲得耳膜发麻。
万千金铁交鸣之音炸响魂魄，刀枪碰撞、兵刃碎裂的锐响层层叠叠，塞满整片识海。
杨小凡视野剧变，天地倾覆。
无垠战场铺开眼底，铁骑奔涌，踏碎万里虚空。
残躯断骨铺满大地，猩红血气浸透八荒。
铁蹄过处，山河崩碎，星辰陨落。
九天十地，四海八荒，偌大乾坤，在这支铁血大军面前，脆如薄纸。
细密汗珠瞬间爬满杨小凡额头，顺着脸颊滑落。
仅仅触碰到碑底一隅残留的道韵，便引动如此恐怖的战场残景。
若是深入碑心，又该是何等骇人场面？
魂海魂力持续流逝，如同细沙漏尽，无声无息。
一刻不停。
毫眸顺着石碑碑壁，一寸寸向上攀升。
万古恒常的苍茫意境，化作连天浪潮，反复冲刷他的魂海，一波未歇，一波又起，碾压得神魂阵阵刺痛。
转瞬，毫眸登临石碑正面。
碑身密密麻麻，满是字迹。
苍古气息从每一道笔画深处渗溢而出，漫入鼻腔，带着岁月腐朽的厚重。
这些字迹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是碑石自身孕育生长，历经万古岁月，凝于碑体之上。
杨小凡眸光一凝，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通篇碑文，无经无道，无偈无诀。
尽数是人名。
万千姓名嵌于笔画之间，每一道字符都锁着一缕残魂余韵，微弱却鲜活，在碑体中缓缓搏动。
百万、千万，数之不尽。
毫眸扫过，姓名连片成海，铺展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
谁筑此坟？
谁立此碑？
谁刻其名？
万古沉寂，无人能应答。
毫眸继续上行，碑上名姓愈发繁密。
在杂乱排布之下，却暗藏着规整秩序，绝非随意镌刻。
是列阵。
是上古大军，征战排布的绝杀阵型。
杨小凡喉结重重滚动，舌尖抵过上颚，压下心悸。
世俗王朝立丰功碑，刻功臣名姓，记一世功勋，传万古流芳。
可这座石碑，只有名，无事迹，无生平，无勋业。
空空荡荡，只剩一道冰冷称谓，囚于万古碑石之中。
魂海中魂力灼烧愈发剧烈，神魂阵阵发虚。
毫眸已然逼近极限。
杨小凡咬牙催动毫眸秘术，瞳孔深处暗金纹路次第浮现、交织、流转，极致穿透之力轰然迸发，强行撕裂石碑表浅层道韵，直探碑体核心。
从外部观望，此碑巍峨沧桑、古朴荒凉，再无其他异常之处。
可碑中万千名姓，已然穿透肉身屏障，直直烙印进他的魂海。
一字一痕，深刻入骨，无法剥离，无法磨灭。
元神不受控制，疯狂接纳这些陌生名姓，冥冥之中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
毫眸穿透石碑深处，依旧不及石碑整体三成。
涌入魂海的名姓还在激增，尽数苏醒、跳动、扭曲，纷纷钻进天道之书扉页之内，自动排布成规整序列，秩序井然，宛若天生道文。
一声轻叹，凭空在识海中响起。
杨小凡背脊骤然僵硬，浑身汗毛倒竖。
这不是凡夫俗子的哀叹。
是神性余息，跨越万古时空而来。
诸天之上有回响，九幽之下有余音，穿透岁月的桎梏，挣脱空间的枷锁，轻轻落于他的神魂中。
杨小凡神魂剧震。
这绝非幻听。
那道叹息声太过清晰，沧桑、孤寂、悲凉，震得神魂都微微发颤。
他不再停留，毫眸骤然提速，眸光如电，逆势疾冲，直攀碑顶。
终极隐秘，必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