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粘稠腥臭的灰雾,翻涌在破碎的海礁上空。
这片曾经只有渔民往来的近海海域,如今早已化作血肉横飞的厮杀疆场。
地面与礁石之上横卧着两具庞大可怖的尸身,那是两头无渊之海诞生的金丹阶妖物。
它们躯体扭曲畸形,体表覆着滑腻的暗青色黏膜,无数细小的触须已经失去活力,软软耷拉下来,破碎的头颅当中,不成形状的眼球已经溃散,浓稠如同墨汁的黑血顺着嶙峋礁石缝隙汩汩流淌,将脚下海水染成一片污黑。
这便是方才陨落的两头海妖。
原本一共七头金丹层次的无渊海妖物围猎三名人族金丹修士。
按常理论,七对三,数量占据绝对上风,可无渊海诞生的这类异种妖物,同阶之下本就逊色人族金丹修士一筹。
人族修士通晓法理,手握符箓宝器,法术层出不穷;海妖仅凭肉身天赋与诡异的精神侵蚀手段搏杀,纵使数量众多,鏖战至今,反倒先折损两员,余下五头妖物仍旧未能击溃区区三名人族修士。
轰!
炽烈的金红法术灵光骤然炸开。
三名金丹修士脚踏遁光,呈三角阵势彼此守望,没有一人近身搏杀,全凭术法与法宝远攻御敌。
左侧那名青衫修士双手飞快掐诀,漫天烈焰法诀倾泻而出,一团团燃烧的赤红火球呼啸砸向迎面的海妖,灼烧得妖物体表黏膜滋滋冒烟,发出一阵如同指甲刮擦岩石的刺耳嘶鸣。
“该死!这些孽畜的皮肉怎地如此坚韧!”
青衫修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暗骂。
他这一手“九转烈阳诀”早已炉火纯青,寻常金丹妖物挨上一记也要脱层皮,可眼前这多头海妖虽然被烧得嘶鸣不已,却始终未能造成致命伤。
居中的是一名白袍女修,她手腕灵光一闪,一面月白色的流光法盘悬浮身前,流转层层如水的光幕,将海妖喷射而来的迷幻精神乱流尽数挡在外面。
那些无渊妖物最是擅长无形的精神蛊惑,即便是金丹修士,稍有心神松懈,便会被幻象缠上,沦为妖物爪下亡魂。
法盘震颤不休,不断消解一波又一波诡异的心灵冲击。
“心神守一,莫要被那低语乱了道心!”
白袍女修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能感觉到,那些精神冲击一波比一波强烈,仿佛无数根细针在扎刺她的识海。
若非她修炼的“冰心诀”专修神魂,恐怕也是支撑不住。
右侧那名灰衣中年修士,掌中握着一面古朴的青铜窥天镜,这是他护身预警的本命法宝。
其余二人正凝神对抗五头残存海妖,术法交锋的灵光映亮灰蒙蒙的海面,海妖挥舞丛生的触手,不断喷出腐蚀黑水,虚空之中浮动无数细碎诡异的复眼,时时刻刻窥伺人族修士破绽。
灰衣修士一边催动数道冰矛法术拦截袭来的触手,心神大半却都系在手中窥天铜镜之上。
铜镜镜面原本只有交战双方的景象,可就在这一瞬,镜面深处骤然泛起大片漆黑浑浊的波纹!
“不好!有大批渊妖正在飞速赶来!”
灰衣修士瞳孔猛地骤缩,厉声大喝,声音穿透法术爆炸的轰鸣,传到另外两名同伴耳中。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窥天镜示警,意味着来者数量众多且气息强大,绝非他们能够应付。
若是被缠住,今日三人必将陨落于此。
青衫修士与白袍女修心中齐齐一沉,无暇继续扩大战果。
几乎话音落下的刹那,远方海平面的灰雾剧烈翻滚震荡,六七道形态各异、气息全部抵达金丹层级的庞大妖物破开雾霭,裹挟滚滚腥风,飞速朝这边战场疾驰而来!
原本五头妖物,转瞬便要暴涨到十余头!
三对五尚且苦战,若是再添六七头金丹妖物,今日三人必将全部殒命在此。
“撤!”
白袍女修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一声断喝。
三人不再恋战,金丹灵力尽数爆发,脚下遁光暴涨,三道璀璨灵光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向着内陆方向飞遁逃离。
青衫修士一边飞遁,一边回头望去,只见那六七道黑影与残余的五头妖物汇合,密密麻麻的触手挥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他心中一阵后怕,若是再晚片刻,恐怕真的走不掉了。
残存的五头海妖,连同刚刚赶来的增援妖物齐齐嘶吼,无数触手凌空挥舞,掀起滔天海水,成群结队在后方紧追不舍。
妖雾铺天盖地在身后蔓延,黑水浪潮一路席卷陆地。
可人族金丹遁术极快,双方距离越拉越大,一路追出百余里,终究无法追上三道远遁的灵光,一众无渊妖物才不甘地停下追击,盘旋徘徊在海岸线一带,发出阵阵怨毒的嘶鸣。
时光匆匆,距离无渊之海迷雾消散,已然过去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当初雾障破开,无渊之海深处无穷无尽的异种妖物涌出,一开始仅仅活动在三十里禁海之内。
可三年时光流转,妖物的数量没有半点衰减,反倒仿佛越杀越多。
杀退一批,很快便会有更多从深海之中接踵而至,好似源源不绝,杀戮非但没有消减它们的规模,反倒如同唤醒了沉睡的巢穴,无穷无尽的无渊海妖反而开始向着山南之地的陆地侵蚀。
山南之地的人族节节败退。
曾经赖以生存的漫长海岸线,大片疆土直接拱手让给无渊海妖。
原本的渔村、滨海坊市尽数化为废墟。
如今战火已经不再局限于海上,妖物大队开始深入内陆,一座座城池、宗门属地接连遭受袭扰。
人族之中金丹、元婴修士不算稀少,可妖物仿佛无穷无尽,斩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疲于奔命的阴影笼罩整个山南之地。
一座名为“聚云坛”的巨大浮空高台之上,此刻正汇聚山南之地数十家大小修仙宗门的首脑。
高台云雾缭绕,一座座宗门的飞舟停靠四周,各宗长老、宗主分列两侧,气氛压抑而火药味十足。
席位上清晰分成两派。
一派是直面妖潮、疆土饱受侵袭的沿海宗门,他们领地直面无渊妖物,时时刻刻要应对妖物的突袭骚扰。
虽说大规模的侵袭尚能抵挡,可无休止的零星袭扰、小规模妖潮轮番进犯,宗门资源不断损耗,弟子死伤持续增加,长年累月之下早已不堪重负。
另一派,则是领地远离海岸线,暂时没有直接遭到妖物兵锋的各地内陆宗门。
“我碧涛宗,每月要抵挡三四波妖物侵扰,矿脉、灵田年年被毁,门下弟子伤亡与日俱增!”
一名身披蓝袍的宗主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扫过全场,
“妖祸不是单单沿海宗门的劫难,是整个山南之地的浩劫!内陆各大宗门,不能坐视旁观!还请诸位出手,派遣修士前来协防,调拨灵材、丹药、法器支援前线!”
他心中满是悲愤。
碧涛宗传承千年,如今却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若是再无支援,在这样下去的话,宗门便要在妖潮中覆灭。
此言一出,内陆宗门的席位顿时响起一片嘈杂议论。
一名胖脸长老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推诿:
“姚宗主,非是我等不愿相助。本宗也有自身属地要镇守,宗门内部修行消耗巨大。我宗可以拿出一部分灵石、疗伤丹药作为物资馈赠,但是抽调大批修士奔赴海岸线,万万做不到。我宗门疆域同样需要人手守护。”
他心中暗自盘算:妖祸虽然可怕,但毕竟还未烧到自家门口。若是贸然抽调精锐去前线,万一自家属地出了什么变故,岂不是得不偿失?
“仅仅少量物资?杯水车薪!”
沿海另一宗门的长老勃然变色,一拍身前玉案,
“几颗丹药,些许灵石,便想打发滔天妖祸?每日战死的是我沿海宗门的弟子!妖潮只会越来越强,今日我们替山南挡住灾祸,等到沿海尽数沦陷,这些海妖长驱直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你们这些内陆宗门!”
他心中怒火中烧。
这些内陆宗门平日里享受着沿海宗门抵挡渊妖的好处,如今大难临头,却只想袖手旁观,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阁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中间还有数道天险阻隔。”
“天险?天险挡得住无穷无尽的无渊妖物吗!”
那长老眼中满是愤懑,语气带上几分决绝,
“若是诸位执意只肯敷衍,不肯全力共渡难关。那我等沿海残存宗门,索性放弃边境防线,举宗向内迁徙。到时候妖祸的战火,便烧到诸位的家门口,要玩,大家便一起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内陆宗门的修士们脸色大变。
他们虽然不想出力,但也绝不愿意看到沿海宗门真的放弃防线。
若是妖潮长驱直入,他们的安稳日子也到头了。
这句话瞬间引爆全场,高台之上吵作一团,灵力波动隐隐激荡,不少长老怒目相向,险些当场起了冲突。
“你——”
胖脸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气话,但也明白,若是真的逼急了这些沿海宗门,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纷乱喧嚣之中,高台靠前的位置,静静坐着三家大宗的代表,在整个山南之地分量极重——黄枫谷、青元宗,还有玄阳道。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兜兜转转,最终,都落在这三大宗门的身上。
黄枫谷的一名元婴长老丁峙极,指尖轻轻敲击玉几,面色沉沉,看着争吵不休的两派宗门,缓缓开口,声音压过满堂喧闹。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大家所言极是,在此之前,我黄枫谷与青云宗、玄阳道两家,已经私下商议完毕。”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底下大大小小宗门的首脑纷纷挺直腰身,神色各异。
显然,内地大宗并不是没有决议,这次聚会之前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只有少数宗门知晓而已。
山南之地这三座顶尖巨擘,他们的抉择,便几乎决定了整场妖祸应对的走向。
丁峙极目光扫过全场,望向那些满面疲惫的沿海宗门宗主,又看向一众心存观望的内陆宗门,语气郑重,不再有之前一味保守推诿的姿态。
“无渊之海的妖潮,不是碧涛宗几家之难,也不是沿海数宗的私祸,这是属于整个山南之地所有人族的浩劫。”
“若是海岸线彻底沦陷,无穷无尽的无渊异种蜂拥登陆,没有哪一座宗门可以独善其身。今日我们隔岸观火,待到妖物冲破屏障,战火烧到自家山门之时,再想谋求援手,为时已晚。”
他顿了顿,继续徐徐道出三家商议好的方案。
“故此,我们三家,愿意出手相助。但绝非由我们三宗包揽全部战事。祸乱属于全山南,出力,也当由全山南共同承担。”
“黄枫谷,愿调拨大批丹药、攻防符箓、防御阵盘,同时出动六名元婴修士,奔赴沿海防线,轮换驻守。”
话音落下,沿海诸宗不少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浮出几分希冀。
之前最怕的便是内陆大宗一毛不拔,如今黄枫谷不仅给物资,还派出元婴战力。
丁峙极转头看向身旁青云宗的长老。
青元宗那名长老向前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青元宗,也出动六名元婴同道,专门猎杀那些高阶无渊海妖,也采用轮战之法,每三月一轮。”
说完,最后一侧玄阳道的代表缓缓睁眼,眸光澄澈。
“玄阳道主修日月玄阳术法,术法火光,对无渊海妖的黏膜、触须躯体克制极大。我宗出动六名元婴同道,参与轮换。”
三家大宗接连表态,高台之上气氛一变。
原本垂头丧气的沿海宗门,精神大振;而那些只想躲在后方的内陆中小宗门,脸色却是变得不太好看。
丁峙极再次开口,把三家共同定下的规矩讲明白。
“以上,是我们三宗拿出的人手与物资。但,这不是全部。”
“山南之地大小宗门数十家,不能只让三家大宗,还有沿海流血的宗门来扛这滔天妖祸。”
“我等议定,所有山南境内登记在册的修行宗门,不分沿海内陆,按照宗门规模、灵脉产出,分摊灵石、丹药、符箓、灵材。实力强的多出,实力弱小的少出,但是,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愿意派出门下修士奔赴前线协防的宗门,可以抵扣一部分物资供奉,若是有宗门执意不作为,那多半与无渊妖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
这句话掷地有声 是还没做,性质已经定下来了。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少内陆小宗面露难色,可面对三大顶尖宗门联手定下的决议,无人敢直接当众顶撞。
一名沿海宗主站起身,拱手沉声问道:
“丁道友,那若是分摊的物资依旧不足以抵挡妖潮,又该如何?无渊海妖杀之不尽,源源不断从大海深处涌来,我们纵然守住一时,又怎么守住数年、十数年?”
丁峙极眉头微微蹙起,望向远方海天相接的方向,那里,灰蒙蒙的妖雾遮天蔽日,那便是无渊之海。
“这一点,我们三宗,同样有所考量。”
“固守海岸线只是权宜之计。防守,永远挡不住源源不绝的敌人。一边要修筑防线拖住妖潮,另一边,我们要派遣精干修士,探查无渊之海内部。要弄清楚,为何海妖会无穷无尽的涌现,找到祸乱的根源。”
“只是,深入无渊之海,九死一生。这件事,同样需要各宗挑选精锐,一同参与。”
丁峙极也不是全然知晓三宗门的密议,其实三大宗门已通过决议,必要时,多名元婴后期大修士共同出手,要给无渊之海妖物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是,此事必须谋而后动。